蒋承翊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宣布这个消息的。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蒋承洲刚夹起一块糖醋排骨,还没送到嘴边,就听到弟弟用一种宣布国家重大政策的语气说:“哥,我打算在恋爱一百天纪念日的时候向乔映求婚。”
排骨掉回了盘子里。
蒋承洲放下筷子,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今天第九十三天。”
“在一起九十三天,你就要求婚?”
蒋承翊理直气壮:“我本来打算大学毕业就跟她结婚的。现在都晚了三年了。”
蒋承洲看着他弟弟那张写满了“我好幸福我好着急”的脸,沉默了片刻。
“你二十四岁。”
“二十五。上个月刚过完生日,你还给我发了红包。”
“对,二十五。”蒋承洲重新戴上眼镜,“二十五岁,恋爱九十三天,求婚。你觉得这合理吗?”
“爱情不需要合理。”
蒋承洲深吸一口气。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斟酌了一下措辞。
“你有没有想过,你们才在一起三个月,你对她的了解可能还不够——”
“我认识她九年了。”蒋承翊打断他。
“你认识她九年,但真正在一起才三个月。恋爱和暗恋是两回事。”
蒋承翊放下筷子,看着哥哥,表情认真起来。“哥,你是不是不同意?”
蒋承洲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弟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蒋承翊才七八岁,想养一只狗,他不同意,蒋承翊就坐在他房间门口哭了一个下午,哭到嗓子都哑了,最后他心软了,去宠物店买了一只金毛。
那只金毛养了十年,病死了。蒋承翊哭了三天。
他从来没办法对弟弟说不。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你真的很喜欢她?”他问。
“非她不娶。”
四个字,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蒋承洲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爷爷不会答应的。”
他们的爷爷蒋国栋,今年七十八岁,蒋氏集团的董事长。老人一辈子强势惯了,年轻时在商场上翻云覆雨,老了在家里说一不二。他他有一个独生子蒋建华,也就是蒋承洲和蒋承翊的父亲,蒋建华性格懒散,资质平庸,他对这个不像自己的孩子很失望。
在爷爷眼里,长孙蒋承洲是完美的继承人,聪明、沉稳、自律,天生就是做大事的人。
蒋承翊呢?小时候成绩平平,不爱读书,整天嘻嘻哈哈,简直是儿子的翻版。爷爷对这个孙子没什么耐心,也不怎么花精力培养,反正有一个蒋承洲就够了。
那场车祸发生的时候,蒋承翊十四岁。父母开车带他从外地回来,高速上被一辆货车追尾。父母当场死亡,蒋承翊坐在后座,系着安全带,只受了轻伤。
他从医院醒来的第一句话是:“我爸妈呢?”
没有人回答他。
后来他才从护士的窃窃私语中听到了真相。他在病床上坐了一整天,没有哭,没有闹,什么话都没说。护士送来的饭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一口都没吃。
蒋承洲从英国飞回来,冲进病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弟弟,他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他走过去,把弟弟抱进怀里。
蒋承翊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哭到浑身发抖,哭到肋骨骨裂的地方疼得他喘不上气。
爷爷的处理方式很果断,把蒋承翊送出国读书,让他远离伤心地。蒋承洲则回国处理后事,接手公司。
听起来是出于关心,但蒋承洲知道真正的原因:老爷子不想看到这个孙子。
蒋承翊想爷爷一定很恨自己,一定在想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
是蒋承洲坚决反对。他跟爷爷谈了很久,说弟弟刚失去父母,不能再失去家,爷爷最终让步了。
不过此后蒋承翊在蒋家愈发不受待见,成了隐形人。
三年前爷爷查出脑瘤,做了手术,现在在德国休养。公司的所有事务全权交给蒋承洲负责,他每个月飞一次德国,向老爷子当面汇报。
“他不同意我也要结。”蒋承翊的声音把蒋承洲从回忆里拉回来,“他管不了我。”
“他是管不了你。但他可以管乔映。”蒋承洲说,“他如果想查一个人,你觉得有什么是他查不到的?”
蒋承翊的拳头攥紧了。
“乔映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在爷爷眼里,有。”蒋承洲的语气很平和,平和到近乎冷酷,“她大学没毕业。她父母的事,在老爷子看来就是家门不幸。你知道他有多看重门第。他不会允许蒋家的孙媳妇是一个——”
“是一个什么?”蒋承翊的声音冷下来,“一个普通人?一个不靠家里、自己赚钱、养活外婆的人?一个比那些所谓的名门闺秀强一百倍的人?”
蒋承洲没有接话。
“哥。”蒋承翊看着他,目光灼灼,“我需要你帮我。帮我在爷爷面前说好话。”
蒋承洲端起水杯,水已经喝完了,他放下杯子。
“我试试。”
蒋承翊的眼睛亮了。“真的?”
“嗯。”
“哥!你就是我亲哥!”
“我本来就是你亲哥。”
蒋承翊已经跳起来了,绕到蒋承洲这边,似乎想想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蒋承洲及时躲开了,一脸嫌弃。
“你走开。”
“哥我爱你!”
“走开!”
蒋承翊欢天喜地地跑出了客厅,脚步声蹬蹬蹬地上楼,像一只撒欢的金毛。
餐厅里安静下来,蒋承洲拿起筷子,夹起那块已经凉了的糖醋排骨,放进嘴里。
甜的,酸的,凉了之后肉质有点硬。
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高铭,帮我拟一份婚前财产协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八卦的声音:“婚前财产协议?你要跟哪家千金联姻了?”
“不是我。是我弟。”
“哦——”高铭拖长了声音,“你弟要结婚了啊?蒋承翊?那个小屁孩?”
“他二十五了。”
“在我眼里他就是小屁孩。当年我进公司的时候他才刚上大学,整天嘻嘻哈哈的,像个没心没肺的——”高铭忽然收住了,“等等,你弟都要结婚了,你呢?”
蒋承洲没说话。
“蒋总,你今年三十了吧?”
“你到底拟不拟?”
“拟拟拟。我就是感慨一下,按你这速度,将来你当大伯了都还是单身。”
蒋承洲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间餐厅照得亮堂堂的。窗外的花园里,园丁正在修剪灌木,电动剪刀发出嗡嗡的声音。
大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