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当大伯。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事——结婚、生子、组建家庭。这些词对他来说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他知道意思，但不会说。

*

蒋承翊包下了整间餐厅。

他提前一个星期踩了点，确认了哪个位置角度最好、灯光几点亮起、玫瑰花瓣从哪个方向撒下来最有效果。他跟餐厅经理开了三次会，跟策划团队拉了五个微信群，跟摄影师沟通了十几版方案。

戒指是Tiffany的经典六爪，他挑了很久。他把戒指盒放在西装内袋里，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盒子不大，但硬硬的，硌着胸口，提醒他今晚要做一件人生中最大的事。

乔映到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裙，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她看了一眼餐厅，微微皱眉。

“今天人怎么这么少？”

“可能周一，大家都不出门。”蒋承翊胡说八道。

乔映没有多想，坐下来，翻开菜单。蒋承翊坐在对面，手心全是汗。

菜一道一道地上。前菜，汤，主菜。乔映吃得很认真，偶尔点评两句，说这家的牛排煎得不错，比上次那家好。蒋承翊点头附和，食不知味。

吃到一半的时候，隔壁桌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女人穿着红色的连衣裙。他们坐下来，点了菜，开始聊天。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女人起身去了洗手间。

男人站起来，走到蒋承翊和乔映的桌边。他弯下腰，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紧张又兴奋的表情。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今晚打算向我女朋友求婚。能不能请你们帮个小忙？”

乔映放下叉子，眼睛亮了一下。“什么忙？”

男人从身后拿出一大把红玫瑰，分给在场的每一桌，其实都是蒋承翊安排好的群演。他递给乔映一支，递给蒋承翊一支，递给其他桌的客人每人一支。

“等我女朋友回来，麻烦大家把花送给她。一支就行，不用多。”

乔映接过玫瑰，忽然兴奋起来。她转过头看着男人，眼睛澄澈如水。“我能拍个vlog吗？这种路人求婚的素材很难得，粉丝肯定喜欢！”

蒋承翊忍着笑。“你拍。”

乔映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录像模式，对准了隔壁桌。

蒋承翊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想：她真可爱。不知道自己才是这场求婚的主人公。

女人从洗手间回来了。她坐下来，发现餐厅里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隔壁桌的男人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亲爱的，我有话跟你说。”

女人愣住了。

男人开始说话。说的什么，乔映没太听进去，因为她在专心录像。她的镜头跟着男人的手、女人的脸、周围人递花的动作。第一支玫瑰递过去的时候，女人接过了，眼眶红了。

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每一桌的客人都站起来，把手中的红玫瑰递给她。

乔映也站起来了。她拿着手机，一手递花，一手录视频，嘴里还小声说着旁白：“现在我们看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给这位女士送了玫瑰，气氛非常好，女生已经哭了……”

她把花递到女人面前。

女人接过了花，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乔映。她笑了。然后她把那支花，连同之前收到的所有花，一起递回给了乔映。

乔映愣住了。

“这是干嘛？”

女人笑着说：“送给你的。”

乔映的笑容凝固了。

她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天花板上的灯光忽然暗了。餐厅里的客人全部站了起来，面向他们热烈鼓掌。

乔映慢慢转过头，看着蒋承翊。

他站起来了。

天花板上开始飘落玫瑰花瓣。红色的，成千上万片，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雨，纷纷扬扬地从空中洒下来，落在餐桌上，落在酒杯里，落在乔映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

墙上亮了起来。投影仪打出一张张照片——他们在巴厘岛冲浪的照片，在罗威纳和海豚一起游泳的照片，在精灵坠崖她裙摆被风吹起来的照片，在上海的咖啡馆她低头看手机的照片，八千趴在沙发上表情凶巴巴的照片……

每一张都是他拍的。每一张都是他选的。每一张都是他记得的。

乔映站在原地，玫瑰花瓣落在她的黑色吊带裙上，红与黑的对比像一幅画。她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音乐响了。是一首快节奏的、带着点俏皮的老歌，她曾经在直播间里哼过，说这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歌。

蒋承翊开始跳舞了。

他扭着胯，摆着手，嘴里叼着一支红玫瑰，一步一步地向她靠近。

他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个戒指盒，打开。Tiffany的六爪钻戒在玫瑰花瓣雨中闪闪发亮，像一颗被捧在手心里的星星。

“乔映，”他的声音有一点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嫁给我。”

餐厅里的人开始鼓掌。有人喊“嫁给他”，有人吹口哨，有人在抹眼泪。摄影师扛着机器，镜头对准了两个人，红光一闪一闪的。

乔映低头看着他。

一切都那么完美。一切都那么用心。

她把手中的红玫瑰放在了桌上。

然后她拿起自己的包，转身，走了。

脚步快到没有任何犹豫。她走过那些鼓掌的人群，走过那些祝福的笑脸，走过那些被精心布置的灯光和花瓣，推开门，走了出去。

餐厅里安静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摄影师放下了机器。音乐还在响，但已经没有人听了。

蒋承翊跪在地上，手里还举着戒指。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空白，像一个黑洞，在他的胸腔里慢慢扩张，把所有东西都吸了进去，什么都不剩。

他把戒指合上，站起来。

“今天的演出费我会照付。”他说，“辛苦大家了。”

没有人说话。

*

乔映坐上出租车的时候，手还在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是生气？是委屈？是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被感动之后又强行压下去的情绪？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离开那个地方。如果再多待一秒，她可能会说出一些她不想说的话，做出一些她不想做的决定。

手机响了，是蒋承翊。

她挂了。

又响了。又挂了。

第三次响的时候，她接了。

“你是不是有病？”她的声音很大，大到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我说过我不想结婚！我说过一百遍了！你听不懂人话吗？”

“乔映——”

“你当众求婚是什么意思？你让那么多人看着，让我下不来台，让我没办法说不，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我就会答应？”

“我没有——”

“你觉得浪漫？你觉得感动？你觉得一个女人被你架到那个位置上，被所有人盯着，被所有人期待，她就应该点头说好？”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蒋承翊，你根本不懂我。你从来都不懂我。你以为你给我切牛排、带我去巴厘岛、在我外婆面前对我好，你以为这些就能让我变成一个正常的、会结婚的、会生孩子的女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不合适。分手吧。”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关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