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协议撕了。
纸张断裂的声音在深夜的客厅里格外刺耳,碎片从他手里散落,飘了一地。
“我不需要这个。”他说,“我的就是她的。全部都是。房子、车、钱、股票,她想要什么就拿什么。我不需要什么狗屁协议,但是她不要我了。”
蒋承洲站起来,看着他。弟弟站在一地碎纸中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眼泪没有流下来。他已经过了会哭的年纪了。
“我没有找过她。”蒋承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淡,“你自己应该清楚,她为什么拒绝你。”
蒋承翊看着他,嘴唇在抖。
“你以为爱情能解决一切问题?”蒋承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心里,“或许她比你更成熟,考虑的东西也比你更加复杂。”
“我只是想跟她在一起。”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知道。”蒋承洲走过去,把手放在弟弟的肩膀上,“但你得给她时间。也得给你自己时间。”
蒋承翊没有说话。他推开蒋承洲的手,转身上了楼,脚步声很重,一级一级地踩上去,像一个背着很重东西的人在爬山。
蒋承洲站在客厅里,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他把碎片扔进垃圾桶,洗了手,关灯,上楼。
路过蒋承翊房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缝底下透出灯光,还有一股浓烈的酒味。
他抬手想敲门。手指悬在门板前方,停了几秒,又放下了。
有些时候,人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独处。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灯在黑暗中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弟弟刚才的话——“你是不是跟她说什么了?”“是不是让她跟我分手?”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在弟弟眼里,他是那个会为了家族利益拆散一对情侣的人。
他是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这一辈子都在做“正确”的事——读书、接管公司、照顾弟弟、满足爷爷的所有要求。
正确的事,从来不是容易的事。
但如果“正确”的事是让弟弟心碎,那正确还有什么意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他很久才睡着。
*
第二天早上,蒋承洲是被一阵呕吐声吵醒的。
他从床上坐起来,听了两秒,确认声音是从蒋承翊房间里传来的。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走过去,推开门。
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蒋承翊趴在马桶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承翊?”
蒋承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平时总是亮亮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浑浊得像一潭死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低下头,又开始吐。
这一次吐出来的不是食物,不是酒。是暗红色的液体,混着胃液,顺着马桶的内壁流下去,在白色的瓷面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血。
蒋承洲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他用了他全部的意志力才没有让自己愣住。他走过去,蹲下来,一只手扶住弟弟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探他的额头,烫的。
“喝了多少?”
蒋承翊摇了摇头,说不出来。
蒋承洲站起来,从衣柜里扯出一件外套,披在弟弟身上,然后弯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蒋承翊的腿在发抖,几乎站不住,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哥哥身上。
“走,去医院。”
“没事……就是喝多了……”
“你在吐血。”
蒋承翊没有再说话。他靠在哥哥的肩膀上,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每走一步,胃里就像被人拧了一下,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蒋承洲把他扶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自己坐到驾驶座上,发动引擎。
到医院的时候,蒋承翊已经站不稳了。蒋承洲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他弄进了急诊室。护士推来轮椅,把他推进了诊室。
蒋承洲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心全是细密的汗。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急性胃黏膜糜烂,医生说是饮酒过量导致的,不严重,住院几天,挂水禁食,好好养一养就没事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蒋承翊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滴进他的血管里。
他的脸色还是很差,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蒋承洲推门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看了弟弟很久。
蒋承翊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因为一个女人喝到吐血。他应该生气。他应该骂他一顿,说他不懂事,说他恋爱脑,说他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搞成这样不值得。
但他骂不出口。
因为他看到了弟弟闭着的眼睛的缝隙里,渗出了一点水光,沿着鼻梁滑下去,消失在枕头上。
蒋承洲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弟弟露在外面的肩膀。
“傻子。”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声,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打下一片光影。蒋承洲靠在椅子上,没有走。他今天上午本来有个并购案的电话会议,下午要去苏州看一个项目。
他拿起手机,给秘书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不去公司了。会议改到明天。”
秘书回复:“好的蒋总。您没事吧?”
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