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茶寮就支在这块突出的青石板上,茅草覆顶,竹墙环绕,简陋却雅致。
案几上摆着一套极名贵的汝窑青瓷,那是他从梁王府里亲手带出来的私藏,也是他特意选来的。
他的手很稳,修长的指尖捏着一只细长的银匙,正不急不缓地拨动着小红泥炉里的红炭,炭火偶尔爆出一颗火星,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脆,映得他苍白的指尖泛着一点暖光。
“殿下,水……水滚了。”
守在炉边的茶寮伙计战战兢兢,声音颤得厉害,双手紧紧攥着茶壶柄。他本是个寻常的山民,靠这座茶寮谋生,何时见过这般阵势?
茶寮外,16名玄衣铁甲的梁王府亲卫如石像般林立在雨雾中,腰间佩刀的寒芒几乎要将这浓稠的山雾劈开,气息凛冽,纹丝不动。
而眼前这位贵人,周身散发的冷冽气息,比那即将落下的山雨还要压抑,哪怕只是静坐不语,也让人喘不过气来。
朱瞻忌没看他,只淡淡道:“退下吧。”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那伙计如蒙大赦,连忙放下茶壶,连滚带爬地躲进了后厨的阴影里,再不敢露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拎起那只沸腾的紫砂壶,沸水缓缓注入汝窑瓷碗中,水流清澈,带着热气升腾。
这种产自江南深山的极品春茶,每一片都形如雀舌,色泽翠绿中带了一丝金芒,是珍珍往日最爱的茶品。
就在这茶香最浓郁的一刻,竹林深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他的心尖上,搅得他心底翻涌。
魏珍冲进来时,带进了一股凄冷的寒风,裹挟着山间的雾气与泥土的腥气,瞬间吹散了茶寮内的茶香。
她走得很急,额角的碎发被汗水和雾气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唇瓣泛着淡淡的青,一身月白色的素缎襦裙沾了些许泥点,显得有些狼狈,却依旧难掩清丽。
她腰间悬着的,还是那枚他亲手所赠、被她视若性命的青玉扳指,指尖下意识地攥着扳指——那扳指上,还留着他当年为她刻下的纹路,是他藏在细节里的温柔。
她站在案几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喘着气,那一双总是透着冷静与智慧的眼睛,此时盛满了细碎的惊痛与不敢置信,死死地盯着朱瞻忌,像是要从他眼中看出一丝破绽。
“朱瞻忌。”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告诉我,魏家……不是你做的。”
他抬眼,目光冷得没有半点温度,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将心底所有的痛楚与温柔,都死死藏在眼底的暗金之下。
“魏家勾结璟王,意图在迁都大典上行刺,证据确凿。”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这方寂静的茶寮里激起了平地惊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向魏珍,“大理寺的卷宗昨日已经封口,魏氏满门……昨日申时三刻,已在午门外伏诛。”
魏珍的身形猛地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她倒退一步,若不是手撑住了摇摇欲坠的竹柱,怕是要直接跌进那滚滚而下的山雾里。
“证据确凿?”
她低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要凄厉,带着无尽的绝望,“你是修复局的头儿,我是你手底下的匠人。那些所谓的‘证据’,那些伪造的璟王书信上的墨迹,难道不是你亲手‘修补’出来的吗?”
她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那枚印章碎片,指尖颤抖着将碎片放在案几上——那碎片的纹路,与朱瞻忌袖中柳环里藏着的碎片,纹路相合,正是一枚完整印章的两半。
“还有这个,”她的声音哽咽,“我在魏家密室找到的,它和你柳环里藏着的碎片,一模一样。朱瞻忌,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这魏珍手中的印章碎片,正是朱瞻忌柳环中碎片的另一半。
他早就知道魏家密室藏着这枚碎片,那是璟王当年故意留在魏家、用以栽赃的证据,他将另一半碎片藏在柳环中,一来是为了引出璟王的算计,二来,也是怕这碎片落入旁人手中,成为伤害魏珍的利器。
朱瞻忌冷笑一声,放下手中的茶盏,汝窑瓷碗扣在红木案几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打破了茶寮的死寂。
“是又如何?”他直视着她,眼神中透出一股近乎残忍的掌控力,语气里的讥诮,像是在嘲讽她的天真。
“魏家父子刚正不阿,在那老顽固周尚书手下待得久了,竟真的以为这大明的江山是靠那几根傲骨撑着的。”他缓缓开口,字句如刀,每一寸锋芒都精准地扎在魏珍的心上,也扎在他自己的心尖上,“他们挡了父王的路,也挡了孤的路。在这金陵城中,死几个人,就像这碗里的雀舌,不过是浮沉一场罢了。”
“朱瞻忌,那是我的父兄!”
她猛地扑过来,双手撑在案几上,死死地盯着他,眼眶红得滴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你曾经说,你会护我一世周全。你曾说,你会让这大明的能工巧匠都有立锥之地。这些话……都是骗我的?”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想要抬起,却又硬生生克制住——他不能心软,不能暴露,陈太后的人、璟王的眼线,此时正像毒蛇一样藏在山林深处,只要他露出一丝破绽,珍珍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必须让她恨。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他比她高出许多,此时的暗影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那种如大山般的压迫感,让站在茶寮门口的赤勋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护你周全?”
朱瞻忌轻启薄唇,语带讥诮,语气里的冷漠像是淬了冰,“魏珍,你是不是在那些民间话本里浸淫得久了,竟生出了这种痴念?”
他伸出手,托起她的下颚,指尖的冰冷让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也让他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缩。
“孤是皇亲贵胄,是大明的梁王。在这大明的棋盘上,每一颗子都要有它的用处。”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字句如刀,“你的用处,就是替孤修补那些残破的国器,替孤在父皇面前挣得圣心。至于魏家……他们唯一的价值,就是成为孤投向璟王腹地的一颗惊雷。”
“原来……我只是你的一枚棋子。”
她惨笑着,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几乎要缩手,那滚烫的温度,像是要烧穿他的伪装,烧透他心底的痛楚。
“不然呢?”
他冷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去看她心碎的模样,“你以为孤看中你什么?看中你那双会摸金弄石的手?还是看中你那点上不得台面的修复技艺?魏珍,别太看得起你自己。这世上的棋子千千万,孤不过是选了顺手的那一个。”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神里的厌恶与决绝,让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朱瞻忌,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那年春天,进了你的修复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