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一个字都说得极重,像是要将与他的所有过往都悉数斩断,像是要将他这个人,彻底从自己的生命里剔除。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那一抹月白色的身影,很快便冲进了漫天的山雾中,身形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竹林深处,只留下一道决绝的残影。
朱瞻忌背过手去,缩进那宽大的玄色织金蟒袍袖口中,在无人察觉的角度,他的指甲狠狠地刺进了自己的掌心。
那一抹红,在暗色的袍服下并不显眼,却在他的心头烧出了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洞。
“既然如此,那就滚出孤的视线。”
他侧过头去,不再看她离去的方向,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冰冷的语气背后,是怎样的绝望与隐忍,“从今日起,魏家已绝。你,只是梁王府豢养的一个玩物,一个只会修文物的工具。若你乖乖听话,孤或许还能在大功告成后,赏你一个‘魏贵人’的名分。”
赤勋站在门口,眉头紧锁,神色间满是不忍,小祝子端着一杯热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茶盏放在案几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触怒了眼前这位已然处于崩溃边缘的王爷。
“王爷,您这又是何必呢?”
小祝子搓了搓手,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无奈,“魏姑娘都被您气跑了,您明明是真心护着她,偷偷把魏家父兄,送往塞外安置,还安排了亲信日夜看守,就是怕他们出半点差错。那些伪造的证据、伤人的话,不都是为了引璟王现身,护魏姑娘周全吗?”
赤勋也上前一步,语气憨厚又急切,挠了挠头道:“是啊王爷,您藏在柳环里的印章碎片,是特意留着戳穿璟王栽赃计谋的,怎么反倒让魏姑娘误会您和璟王勾结?属下看着都急,您就不能跟她透漏半句吗?”
朱瞻忌缓缓转过身,眼底的冷意褪去大半,只剩下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偏执的温柔,他看着案几上那枚魏珍留下的印章碎片,指尖轻轻拂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透漏半句?”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厉害,“告诉她,她的父兄安然无恙?告诉她,孤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护她?”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底翻涌着痛楚:“告诉她这些,让她留在孤身边,陪着孤一起卷入这吃人的漩涡?让璟王、陈太后把矛头都对准她?小祝子,赤勋,你们不懂,恨,才是保护她最好的方式。”
“可您这样,魏姑娘只会更恨您啊。”
小祝子叹了口气,眼眶微微发红,“她那么信任您,您却用最伤人的话刺她,用最冷漠的态度逼她,她心里得有多疼。”
“疼一时,总好过死一世。”
朱瞻忌的声音冷了下来,掌心的血痕再次渗出血丝,滴落在案几上,与茶水交融,泛着暗红的光。
“璟王觊觎的从来不是魏家,是孤的爵位,是孤身边的一切,包括她。唯有让她恨孤,远离孤,璟王才不会把她当成拿捏孤的棋子,她才能好好活着。”
赤勋沉默了,他懂王爷的苦心,却也心疼魏姑娘的委屈,更心疼王爷独自背负的一切。
他看向窗外漫天的雨雾,低声道:“属下明白您的意思,只是魏姑娘性子执拗,若是知道您的良苦用心,怕是……”
“不必让她知道。”
朱瞻忌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眼底的暗金再次浮现,“只要她能平安,只要她能远离这一切,哪怕她恨孤一辈子,哪怕孤背负千古骂名,也无碍。”
“王爷……”赤勋看着他掌心的血痕,语气里满是担忧,想要上前查看,却被朱瞻忌抬手制止。
“传令下去。”
朱瞻忌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冽,只是眼底的疲惫依旧难以掩饰,“归宁的仪仗加快准备,三日后,孤亲自送魏珍入驻-宝珍宫偏殿。另外,加派十倍人手,暗中保护魏家旧部,还有……塞外的魏家父兄,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属下遵令!”赤勋连忙应道,转身就要去安排,却被朱瞻忌叫住。
“等等。”朱瞻忌的目光落在案几上的印章碎片上,语气低沉,“密切关注璟王的动向,他既然敢栽赃魏家,就一定留有后手,盯紧他,别让他有机会伤害魏珍。”
“属下明白!”赤勋重重颔首,快步退了出去。小祝子则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拿出伤药,想要给朱瞻忌处理掌心的伤口,却被他冷冷推开。
“不用。”
朱瞻忌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这点伤,比不上她半分委屈。”
他重新坐回竹椅上,端起案几上的冷茶,一饮而尽,茶水的寒凉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底的滚烫与疼痛。
他知道,这场戏,他必须演下去,哪怕孤身一人,哪怕众叛亲离,也要护她周全。
就在这时,茶寮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山间的寂静,马蹄踏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声响急促而慌乱,裹挟着风雨,刺耳至极。
一名暗卫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滚鞍下马,跌跌撞撞地冲进茶寮,单膝跪地,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惶恐:“王爷!不好了!璟王的人劫走了魏姑娘,说要替魏家报仇,还要将魏姑娘带到陛下面前,揭穿您‘伪造证据’的真相!”
朱瞻忌瞳孔骤缩,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起水花,与掌心的血迹交织在一起。
眼底的疲惫瞬间被戾气取代,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得凛冽,仿佛要将这茶寮的空气冻结,那股狠戾之气,比窗外的狂风暴雨还要骇人。
“废物!”
他低吼一声,声音里满是滔天怒火,腰间的重剑“呛啷”一声出鞘,寒光一闪,劈开了漫天雨雾,“璟王好大的胆子!“
他大步踏出茶寮,玄色的袍角在大雨中猎猎作响,衣料被雨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却丝毫不减其威慑力,宛如一尊从地狱归来的修罗,周身散发着毁天灭地的杀意。
赤勋与小祝子连忙跟上,亲卫们也迅速集结,拔出佩刀,紧随其后,马蹄声、脚步声、剑鞘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冲破了漫天雨幕,朝着璟王手下离去的方向疾驰而去。
大雨瓢泼而下,将终南山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之中,竹叶被雨水打得弯折,茶寮内的烛火摇曳不定,最终熄灭在狂风之中。
案几上的印章碎片与掌心的血痕,在昏暗的光线下,诉说着这场藏在恨意之下的深情与牺牲。
没人知道,此刻的魏珍,正被璟王的人押在马车上,眼底满是绝望与不甘。她还在恨朱瞻忌的冷漠与残忍,还在为父兄的“死”而悲痛。
风雨依旧,漩涡愈演愈烈。
“敢动孤护着的人,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