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19年的金陵,春寒料峭。
晨曦微露时,梁王府门前的青砖地上已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立在石阶之上,玄色织金蟒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袖口内衬里的血迹早已干透,硬邦邦地抵着掌心昨夜新添的伤口。
那种干涸的粘稠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在三日前的听雨茶寮,他是如何亲手在那道裂痕上又狠狠补了一刀。
府门前的长街已被清空,16骑玄甲亲卫按刀而立,马蹄偶尔刨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爷,时辰到了。”
赤勋低声提醒,眼神中透着一抹担忧。
他没有应声,目光只死死盯着那顶正由内门抬出来的轿子。
那是规格最高的金顶软轿,轿檐垂挂着密密匝匝的流苏,每一根都掺了赤金丝,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一种冷硬的辉芒。
轿身蒙着的朱红缂丝,是大内织造局百名绣娘赶了三天三夜才得的“百鸟朝凤”。
魏珍上轿时,他没有上前,甚至没有侧头去看。
但他听见了。他听见了她云锦绣鞋踏在青砖上的轻响,听见了她翟衣上环佩叮当的碎语。那声音原本该是清脆悦耳的,此时落在孤的耳中,却像极了修复局里那些精细瓷器碎裂的哀鸣。
轿帘垂下的那一瞬,风卷起一角,孤似乎瞧见了一抹惨白的侧影。
“出发。”他翻身上马。
他座下的乌骓马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此刻它似感应到了主人的暴戾,不安地喷着响鼻。
他紧勒缰绳,那副特制的犀皮马鞍发出细微的磨牙声。这马具是他亲自选的,马镫上用金错工艺嵌了缠枝莲纹——魏珍曾说,莲花心苦,最是不讨喜。
他当时冷笑,如今却觉得,这世间,再没有比这金错莲花更契合孤此时心境的东西了。
仪仗启程,十里长街,红妆胜火。
这本该是大明最繁华的一场盛事。
魏氏“灭门”后,魏珍成了父皇心中唯一的愧疚,这场归宁,不仅是送她入宫封妃,更是皇权对一个“孤女”的最高安抚。
长街两旁,万民伏地。
他策马行在轿子的左后方,马头恰好对着轿尾那垂下的朱红流苏。
三步。
这是他死死守着的距离。
再近一步,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撕开那层缂丝,将那个恨自己入骨的女子从轿中拽出来,告诉她魏家父兄未死,告诉她这一切不过是场局。
再退一步,他又怕那些隐在暗处的箭矢、那些吃人的流言,会在这段归宁路上将她彻底吞没。
三步之遥,是君臣之礼,是仇敌之隙,更是他在这场权力的博弈中,为自己留下的最后一点、名为“理智”的余地。
“瞧啊,那就是梁王……”
长街两旁的酒楼上,虽然有官兵镇压,但细碎的议论声依旧像潮水般涌入他的耳中。
“听闻魏家满门,皆是这位爷亲手督办的。啧啧,瞧瞧这送亲的架势,哪是护送,倒像是押解。”
“可不是么?杀人全家,再送人上青天,这梁王当真是铁石心肠,活阎王一个。你看他那脸色,比身上那黑袍子还阴沉。”
“可怜了那魏姑娘,魏大人一辈子,哎,到头来竟要把女儿送进仇人护航的宫墙里……”
他目不斜视,指尖死死扣住缰绳。乌骓马吃痛,步速快了一瞬。
他猛地一勒。
依然是三步,不偏不倚。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唯有几间药铺和当铺还留着缝隙。
他扫过那些熟悉的招牌,心中掠过一丝嘲讽。
去年秋天,他还曾带着她在这里走过。那时候她看中了一块残破的古玉,他冷笑着讽刺她眼光拙劣,回头却让赤勋拿了梁王府的印信,几乎买下了那当铺所有的古玩残件。
她曾在这条街上对着他笑,扯着孤的衣袖,说等这盛世太平了,她要在修复局门口种满海棠。
现在的长街,海棠未开,只有满目的红绸。那红绸在风中飘荡,像是一根根绞索,一头拴在轿中人的颈间,一头系在他的马镫上。
“王爷,前边就是朱雀桥了。”
赤勋策马近前,压低声音道,“璟王的人动了。”
他的眼神陡然一冷,右手习惯性地握住了腰间那柄重剑。
“护好轿子。”
他的声线冷得没有起伏,“靠近轿门一丈者,杀。”
就在仪仗行至朱雀桥中心时,斜刺里的一座茶楼窗户轰然炸裂。
数条黑影如鹰隼般俯冲而下,目标直指那顶金顶软轿。长街上的百姓惊叫着散开,原本肃穆的归宁仪式瞬间被刀剑的寒芒撕裂。
“保护娘娘!”亲卫的吼声响起。
他没有片刻迟疑,□□乌骓马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切入了那三步的禁区。
他的重剑出鞘,带起一股阴冷的风。
一名刺客的横刀距离轿顶不过寸许,他猛地一挥剑,那种利刃斩断骨肉的闷响在嘈杂中分外清晰。血,溅在了他的脸颊上,带着一种粘稠的、让人兴奋的腥味。
他挡在轿门前,乌骓马横在路中,以一人一骑之姿,挡住了后续所有的杀招。
他感受到轿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随后,轿帘的一角被一只颤抖的手撩开了。
他回过头,正对上魏珍那双眼。
她今日化了极浓的盛妆,脂粉掩盖了她的憔悴,却掩不住眼底那种惊心动魄的恨意。她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滴属于刺客的血,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弧度。
“朱瞻忌,何必呢?”
她的声音很轻,被这嘈杂的兵刃交接声撕得粉碎,却精准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死在他们手里,对我来说,或许才是真正的‘归宁’。”
他握剑的手猛地一颤,差点让一名刺客的余锋扫到。他咬着牙,眼底浮现出一抹近乎病态的戾气,反手一剑将那刺客枭首。
“魏珍,没有孤的准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