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金陵城的风卷着未消的春寒,在梁王府幽深的走廊里凄厉地打转。
密室的石门发出一声沉重而迟钝的咬合声——“咔哒”,那是玄铁机关扣入槽位的死音。朱瞻忌独自立在这一方窄小的天地里,四周的墙壁上嵌着龙眼大的萤石,散发着惨白且冷硬的光。
案几上,一盏孤灯如豆,火苗在稀薄的空气中绝望地跳动,投射在墙上的影子像是一只巨大的、张牙舞爪的怪兽,要将这斗室之中的生灵吞噬。
他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缝里一点点钻出来的,带着金石余毒发作时特有的燥辣与冰寒交织的痛楚。
自那日亲手送魏珍入宫,他的左手便时常不由自主地颤抖,那是多年来压抑的情绪在失去出口后的疯狂反扑,连研磨朱砂墨时,指尖的颤抖都几乎握不住墨锭。
他的手掌撑在冰冷的龙涎香木案几上,指尖缓缓划过那卷泛黄的明黄绢帛。
那是父皇秘授的“驱逐令”——一道只要盖上玺印,便能让魏珍以“克夫之命”的名义被永久驱逐出宫,隐姓埋名送往塞北的密旨。
只要落印,她就能远走高飞。只要落印,她就能重新看见她魂牵梦萦的塞北烟霞,而非这四角天空下的红墙瓦黛。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每一次喘息都牵动着肺部的旧疾,那种铁锈味在喉间翻涌。
案几的角落里,放着一只极小的锦盒。
他用颤抖的指尖将其拨开,里面是一枚断裂的木簪。那是魏珍在修复局时随手削的,粗糙得很,上面还带着她指尖曾留下的细微划痕。
他低下头,近乎病态地将脸贴在案几上,鼻尖嗅着那木簪上早已淡得不可闻的、独属于她的海棠香气。
“朱瞻忌,若有一日我能离开金陵,我定要去看看塞北的落日。听说那里的风很大,能吹散所有的腌臜事。”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亮着光,那是他穷极一生也无法拥有的色彩。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只是冷笑着,用那枚青玉扳指摩挲着她的下颌,残忍地告诉她:“魏珍,你这辈子,只能死在孤的影子里。”
可现在,这道密旨就摆在眼前。它不仅是一张纸,它是通往自由的钥匙,也是将他彻底推入万丈深渊的推手。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她在午门前入宫时的那个回眸。
她那时候的眼神,像是一团死灰里挣扎出的最后一点余烬,带着对他的彻骨恨意。她说:“朱瞻忌,你给我的聘礼,碎了。”
碎了的何止是汝窑瓷碗?碎的是他这一颗从未宣之于口的、在泥潭里腐烂了太久的心。
他开始调制朱砂墨。这是个极其细致的活计,容不得半点分心。
他用银匙拨开一两千金的辰州朱砂,将其倒入那盏镂刻着睚眦纹样的砚台里。
他加入了几滴产自极北之地的雪松油,又滴入了一滴他指尖刚挤出的血。
那是王室密传的调墨之法,据说能让印迹百年不褪,亦能让下笔之人的魂魄与纸墨共生。
他握着墨锭,一下、一下,机械而缓慢地研磨着。
砚台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惊心。每磨一圈,他的心脏便像是被那墨锭狠狠碾过一回。
放她走?
让她在那广阔的塞北,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对着别的人笑?
让她彻底忘记这金陵城的血泪,忘记他给她的所有伤痛,也忘记他这个……早已为了她而疯魔的人?
不。
他体内的那条“毒蛇”——那阴暗的、扭曲的、被称为占有欲的东西,正死死绞着他的肺腑。
“咳咳……咳!”
一股剧痛突如其来,金石余毒在此时爆发,他的眼前瞬间被一片血雾覆盖。
那是一种从脊椎骨蔓延到天灵盖的凌迟感,每一个毛孔都在嘶吼。
他猛地推开案几,木材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刺破了静谧。
他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住石砖的缝隙,指甲崩裂,血丝顺着指缝渗进青砖纹路里——这种皮肉撕裂的疼,远不及心底那股扭曲欲念的半分折磨。
他想起她曾为孤包扎伤口时的模样,想起她纤细的手指划过孤掌心时的温软。那是孤这灰暗人生中唯一的暖。
可现在,他要亲手把这唯一的暖扔掉。
“魏珍……珍珍……”
他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密室外传来了赤勋压抑的声音:“王爷,宫里传消息了,魏贵人今夜……在寝殿坐了一宿,没睡。她手里握着那片汝窑碎瓷,划破了掌心也不肯松手。暗卫说,她对着月亮,叫了您的名字。”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_她叫孤的名字?是恨得咬牙切齿,还是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她除了孤这个仇人,竟再也找不到半点可以攀附的东西?_
这种认知像是一种剧毒的蜜,让他在痛苦中生出一种变态的快感。
_你看,魏珍,哪怕你恨孤入骨,你的命,你的痛,你的每一分每一秒,终究还是和孤绑在一起的。_
他强撑着站起身,重新回到案几前。
朱砂墨已经研好,黏稠、鲜红、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他拿起了那方沉重的玺印。那是父皇私授的暗玺,受力极重,印座上的五爪金龙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
他的手在颤抖,指尖在那道“驱逐令”的落款处虚虚盘旋。
只要盖下去,她就自由了。
如果不盖,明日一早,他便要亲自步入那皇权的中心,为了将她从父皇的后妃名单中强夺出来,而踏上一条弑君夺位的血路。
那是逆命而行,是万劫不复,是要将自己与大明的江山,一同置于风口浪尖,赌一场生死输赢。
可他的脑子里全是她。全是在那狭窄的地牢里,她仰着头,脖颈线条如天鹅般优美而脆弱的模样。
“珍珍,你想看塞北的烟霞,孤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