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孤不想让你……一个人的眼里,没有孤。”
他的指尖蹭过密旨边缘,锋利的宣纸划破指腹,一丝血痕浅浅洇在明黄绢帛上,像一道无法抹去的印记。
那条毒蛇在孤的耳边疯狂地吐着信子。
_锁住她。把她的羽翼剪碎,把她的灵魂揉烂,把她关在这金陵最深处的笼子里,哪怕最后只剩下一具枯骨,也必须是属于你的。_
他缓缓举起玺印,那一刻,金石余毒的剧痛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圣洁的癫狂。
“啪!”
玺印重重地砸在朱砂砚台中,溅起的红墨如梅花般散落在孤的玄色袍袖上。
他抬起手,玺印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对着那道能给她自由的“驱逐令”狠狠按了下去——并非同意驱逐,而是在玺印旁添了一行朱红小字:魏氏珍,禁离金陵,违者斩。
玺印受力极大,沉闷的撞击声在密室里激起阵阵回响。
他咬着牙,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右手之上,手背上的青筋如虬龙般暴起。随着他缓缓抬起玺印,那团朱红色的印迹在纸上鲜活得令人胆战心惊。
那是他的抉择。
但,就在印迹彻底成型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道已经加盖了玺印的密旨,在萤石的光芒下出现了一道细微裂痕,与此同时,他按玺印的力道过重,震得案几下方的机关触点被触发——“咔嚓——”,密室上方的防御警报骤然响起,这是梁王府预设的“密室异动”警报,专为防备突发险情而设。
“王爷!”赤勋的声音带上了从未有过的惊恐,他甚至顾不得规矩,拼命撞击着石门,“走水了!宝珍宫走水了!魏贵人……魏贵人还在里面!”
他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停滞。
手中的玺印“哐当”一声落地,将那道刚刚写好的“驱逐令”砸了个粉碎。朱红色的墨迹溅了孤满脸,像是谁在他的脸上画了一道狰狞的血泪。
那是他亲手设的局,为了让魏家父兄“活”过来,为了送她一份贺礼,可为什么会失火?
他的脑中瞬间闪过璟王的脸——昨夜暗卫才来报,璟王的人曾在宝珍宫附近徘徊,手中还提着油桶,是他太大意,竟忘了璟王恨魏珍入骨,更恨他护着魏珍,除了璟王,没人有这般迫切的心思要置魏珍于死地。
“魏珍!”
孤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冲向石门。
由于起身的动作太猛,他的袖口带翻了那盏如豆的孤灯。火苗瞬间舔上了那道残破的密旨,在那一抹代表自由的朱红印迹上,烧出了一个焦黑的洞。
浓烟顺着密道缝隙钻进来,裹挟着焦糊的木气,呛得他喉间发紧,眼前竟浮现出皮肉被灼烧的幻象。
他从未如此恐惧过。即便是在三军阵前,即便是当年被万箭攒心,他也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魂魄都要离体而去。
_魏珍,你不能死。_
_你还没来得及杀孤。你还没来得及看到孤为你打下的江山。_
他疯狂地转动着机关,指甲抠得血肉模糊,石门终于在震耳欲聋的摩擦声中开启。
外面是一片红。不是红妆,不是红绸,而是将半个金陵城都映照得通红的漫天大火。
那个方向,正是大明宫的方向。
他冲出梁王府,乌骓马在夜色中嘶鸣。
他翻身上马,任由晚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他在那奔涌的火光中,在那满城惊恐的哭喊声中,做出了人生中最后一个、也是最疯狂的决定。
去他妈的权臣。去他妈的隐忍。
如果不做这天下之主,他连想要留住的人都护不住。
他在马背上回头,望向那片冲天火光——密室早已成灰,那道能给她自由的密旨,连同他仅存的理智,都被这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
“珍珍,既然自由会烧死你,那孤便为你,建一座通天的金牢。”
那晚之后,他以“璟王纵火谋逆、父皇病重托孤”为由,迅速控制金陵城防与朝政,稳定朝局,三日后,于奉天殿举行登基大典。
新帝登基的头一个早朝,空气中还残留着三日前那场大火的焦糊味。
朱瞻忌身披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垂落的旒珠遮住了眼底浓得化不开的阴鸷,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周身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他的左手隐藏在宽大的袖口里,正死死握着一截烧焦的木头——那是从宝珍宫废墟里刨出来的,原本时常颤抖的指尖,此刻却因极致的隐忍与戾气,竟变得异常僵硬,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阶下,百官跪了一地,御史大夫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皇上!魏氏妖女,命带不祥,入宫首夜便招致天火,此乃天降示警!臣等恳请圣上,顺应天意,赐死魏氏,以平民愤!”
“臣等恳请圣上,赐死妖女!”
呼声震天。
朱瞻忌缓缓抬起头,旒珠碰撞发出的脆响,像是索命的铃铛。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绝美的弧度,缓缓从龙椅上站起,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缓步走到那位带头的御史面前,垂眸看着老臣惨白的脸,指尖捏着那截烧焦的木头,轻轻抵在了对方的咽喉处——力道不重,却带着千钧压迫,让老臣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赐死?”
朱瞻忌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情人耳边的低语,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如坠冰窟。
“众卿怕是忘了,朕这龙椅下的血还没干。”
他转过头,看向大殿后方那道紧闭的、通往寝宫的重门,眼神中满是近乎病态的温柔与孤注一掷的狂妄——昨夜救火后,暗卫便连夜搜救宝珍宫废墟,只是未敢在他稳定朝局、筹备登基期间贸然打扰,直至早朝间隙,才敢紧急禀报。
“谁敢动朕的‘聘礼’,朕便让这大明江山,为她殉葬。”话音未落,大殿外突然冲进一名浑身是血的暗卫,单膝跪地,声音抖得不成调:“皇上!不好了!宝珍宫废墟连夜搜救,始终没找到魏贵人的尸身!”
朱瞻忌抵在御史咽喉的手猛地一紧,旒珠碰撞的脆响骤然尖锐,他眼底的温柔瞬间被戾气吞噬,声音冷得淬冰:“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暗卫磕头磕得额头流血,连声道:“奴才搜遍了整个废墟,只找到这个……”说着递上一枚沾了焦黑的青玉扳指——正是朱瞻忌当年赠给魏珍的那枚。朱瞻忌的指尖抚上扳指,指腹的伤口被扳指棱角划破,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癫狂与偏执:“珍珍,你果然……没那么容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