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奉天殿，像是一座被月色溺毙的孤岛。

殿内没有燃太多的灯，唯有御案两侧的高脚鹤衔蝉纹铜灯吐着细细的火舌，将那重重叠叠的明黄帷幔投射出狰狞的暗影。

朱瞻忌独自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上，脊背挺得极直。他的指尖，正慢条斯理地摩挲着一枚细长的钢针。

那不是宫中绣房用的绣花针，亦非太医院的银针，而是一枚出自天工部、经过冷锻工艺反复淬火而成的成品——是魏珍先前在修复局试验冷锻技术时，亲手打造的试制品。 _孤的珍珍，便是用这样的东西，想要撬动，大明朝传承了千年的顽固地基。_

朱瞻忌垂下羽睫，视线在那枚钢针上细细描摹。

他的手指修长且骨节分明，他喉结微微滚动，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

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像是一道道催命的符咒。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礼教纲常的文官们，用笔尖蘸着唾沫星子，在这深秋的寒夜里对他发起的围攻。

“牝鸡司晨，国之将亡。”

“魏氏妖女，蛊惑圣听，巧言乱政。”

“天工部乃奇技淫巧之源，乱人心志，动摇国本，请陛下赐杀此妖妇，以平民愤，以正乾纲。”

朱瞻忌随手拨开最上面的一本，入眼便是那针锋相对的“妖妇”二字。

他那双漆黑如墨的凤眸中，瞬间燃起了一簇暗火，戾气在眼底疯狂翻涌，却又被他强行压制在那双微颤的长睫之下。

_妖妇？_

他在心里自嘲地冷笑。

_若她是妖妇，那孤算什么？是被妖术迷了魂的昏君，还是从地狱爬回来、甘愿做她阶下囚的恶鬼？_

胸腔深处，那股熟悉而折磨人的灼热感再次袭来。那是金石诅咒的余毒在叫嚣，如同千万只细小的蚁虫在啃食着他的骨髓。

每当深夜，这种痛苦就会成倍增长，将他的理智一寸寸蚕食，诱导他去杀戮，去毁灭，去把那些敢于指摘她的人统统碾碎成泥。

唯有想起魏珍，想起她站在熔炉旁被火光映红的侧脸，想起她指尖沾着油污、眼神却亮过漫天星辰的样子，这股疯狂的杀意才能被暂时平息。

她是他在这腐朽王朝里，唯一抓得住的一缕清风。虽然这缕风太冷、太硬，甚至有时会割伤他的手。

“陛下。”

殿门外，传来了陈福小心翼翼的叩击声，那声音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朱瞻忌收拢五指，将那枚钢针狠狠抵在掌心。刺痛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明了几分，他头也不抬，语调平淡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说。”

陈福推开一道门缝，并未敢进殿，只是跪在门槛外，声音颤得厉害：“陛下……礼部尚书周大人，领着十七位老臣，在午门外……死谏。”

朱瞻忌摩挲钢针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那张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苍白如纸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谲的笑意。

“死谏？”他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周尚书今年尊庚几何了？”

“回陛下，周大人年逾古稀，已是……七十有二了。”

“七十二了，确实是个该入土的年纪。”

朱瞻忌站起身，拖曳在地的暗金龙袍在汉白玉砖上划过一阵细碎的摩擦声。他走到御案前，在那堆弹劾奏折中挑挑拣拣，最后抽出一本，周尚书亲笔所写的千言书。

“他说天工部劳民伤财，说魏珍在大明境内修筑铁路是断了龙脉，坏了风水。”

朱瞻忌看着折子，眼神愈发冰冷，“他还要朕将魏珍沉入太湖，以此谢罪天祖？”

陈福把头埋得更低，汗水浸透了脊背的衣衫。

朱瞻忌突然笑了，他笑得肩膀微颤，那双病态而疯狂的眼中竟然透出一丝悲悯：“周尚书真是老糊涂了。他以为，孤这大明的江山，是靠磕头和读四书五经保住的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慢地走下丹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陈福的心尖上。

“他想死，孤成全他。”

朱瞻忌停在殿门前，隔着那一层薄薄的门纸，声音冷戾如刀，“但他既然那么爱这大明的礼教，那么忧心国本，就别让他死得太清闲。传旨，锦衣卫即刻封锁周宅，周尚书既然有气力跪在午门，想必身子骨还硬朗。朕听闻魏珍的天工部在北境开采煤矿，缺一批能吃苦、懂规矩的管事。”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残忍的理智：“将周尚书全家男丁，不分长幼，通通发往北境煤矿服苦役，终身不得返京。他们不是说魏珍的东西是奇技淫巧吗？那就让他们亲身体验，这些‘巧’的东西，是怎么供养起这万里的江山的。周尚书若执意死谏，便让他在矿场守着高炉自省，直至悔悟，若顽冥不灵，便让他永远留在那里，也算为我大明的钢铁之基尽一份‘力’。”

“陛下！”陈福惊恐地抬起头，“这……周尚书可是三朝元老，如此处置，朝野上下恐怕会……”

“恐慌？还是哗然？”

朱瞻忌猛地推开大门，夜风瞬间卷入，吹乱了他鬓边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