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一双纯净无瑕的手,不应该触碰到哪怕一丝属于诏狱的阴翳,不应该沾染半点血腥与罪恶。而他,双手沾满鲜血,满身罪孽,连靠近她,都觉得是一种玷污。
他从一旁拿起一块粗砺的丝麻布,开始疯狂地刷洗自己的双手。指尖、指缝、掌心、指节……每一处都不放过,力道大得仿佛要将自己的皮肤搓掉一层。冷水激得他的皮肤瞬间变得惨白,随即又因为过度的摩擦而泛起一种病态的潮红,细小的毛细血管被搓破,一丝丝鲜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渗出,融入冰冷的水中,晕开一小片淡淡的红。
疼痛钻心入骨,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可他却感到一种诡异的平静。只有这种痛,能让他暂时忘记自己是个满手鲜血的疯子;只有这种近乎自虐的仪式,能让他觉得自己暂时“干净”了,有资格去靠近那个在灯下等他的姑娘,有资格去触碰她的温软。
他抬起双手,任由冷水顺着指尖滴落,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诉说着他内心的挣扎与卑微。
珍珍,你且继续在那云端之上,修你的金玉瓷器,追你的心中理想,护你的盛世长安。这世间所有的泥泞与罪恶,所有的谩骂与诋毁,所有的刀光与剑影,都由朕来洗净,由朕来承担。
他缓缓擦干双手,换上一件干净的、熏过瑞脑香的锦袍,仔细地将袖口扣好,遮住了那些细碎的红痕,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戾气与疯狂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如玉、却又深不见底的缱绻,仿佛刚才那个在诏狱里杀伐果断、嗜血疯狂的帝王,只是一场幻觉。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魏珍的房门前,轻轻推开房门,生怕惊扰了房中的人。房里一如既往地弥漫着淡淡的苦檀香,那是魏珍修复古籍和瓷器时常用的香料,能够安神,也能让人保持冷静,久而久之,连整个房间都染上了这股清冽的香气。
魏珍正坐在黄花梨木的长案前,一盏琉璃灯放在案头,柔和的光影摇曳,将她的侧脸勾勒得如同一尊精致的白瓷,柔和而细腻,连睫毛的影子,都清晰可见。她微微垂着眼,指尖握着一根细小的鹿角签,正小心翼翼地修补着案上的青釉冰裂纹贯耳瓶,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还没睡?”朱瞻忌的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一场好梦,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缓缓走到她身侧半步的距离停住。
这个位置选得极好,既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体温与苦檀香,又不至于显得过于唐突,既保持了分寸,又藏着他不易察觉的渴望。
魏珍抬头,见是他,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暖意,那暖意如同冰雪初融,瞬间柔和了她周身的清冷气场。她指了指案上那一尊刚刚拼接好的青釉冰裂纹贯耳瓶,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来得正好,你看,我终于把这瓷瓶的碎片都拼接完整了。这成化年间的冰裂纹,讲究的是‘碎而不乱,裂而有神’,就像人心一样,受过伤,裂过缝,看似残缺不全,但若能妥善修复,用心呵护,那些裂纹便不再是伤痕,而是独一无二的印记。”
朱瞻忌垂眸看去,在琉璃灯的映照下,那些交错的裂纹确实有一种摄人心魄的惊艳,破碎中带着坚韧,残缺中藏着美感,如同魏珍一般,清冷又坚韧,有着自己的棱角与光芒。
但他的目光并没有在瓷瓶上停留太久,而是不受控制地移向了魏珍的手。她的指尖纤细而灵活,在瓶身上轻轻滑过,动作轻柔而专注,那一瞬间,瓷器的冰冷与指尖的柔嫩形成了一种极致的对比,看得他心头一热,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也懂瓷器?”魏珍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是有些兴奋地继续说道,眼神里满是遇到知己的雀跃,“我还以为,只关心朝堂与江山,不会留意这些‘奇技淫巧’。”
朱瞻忌回过神,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朕不懂瓷器,却懂你。朕这种人,内里早已碎成了齑粉,满身罪孽,就算有你这样的妙手,也修不好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
魏珍眼神坚定,语气认真,“再破碎的瓷器,只要用心修补,都能恢复往日的光彩,更何况是人。你不必把所有的事都憋在心里,你可以试着告诉我,或许,我不能帮你分担太多,但我可以陪着你。”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涌入朱瞻忌的心底,让他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动。可就在这时,她突然注意到他微微颤抖的手,不等他收回,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翻了过来。
琉璃灯的光芒透过灯罩,洒在朱瞻忌的手上,那些被他精心隐藏的伤痕瞬间无处遁形——指关节处的皮肤被磨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嫩红的肉芽,边际还带着干涸的血痂,虎口处更是血肉模糊,分明是反复摩擦造成的伤。
魏珍的心脏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伤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声音也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严厉:“这是怎么回事?你别告诉我,这是不小心摔伤的。”
朱瞻忌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语气也变得有些虚浮:“就是……不小心在马场跌了一跤,蹭到石头上了,不碍事,过几日就好了。”
“跌一跤能蹭出指缝里的伤?能蹭得这么重,连虎口都磨破了?”魏珍的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愤怒,眼底泛起了淡淡的水汽,“朱瞻忌,你看着我,别撒谎。你到底在洗什么?要把自己搓得皮开肉绽,要这样折磨自己?”
朱瞻忌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喉结剧烈滚动,满心的疯狂与挣扎、愧疚与卑微,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却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怕自己说出真相后,她会害怕他,会厌恶他,会远离他,所以他只能死死地憋着,只能用冰冷的语气掩饰自己的慌乱:“珍珍,朕的事,你别管。”
魏珍看着他故作冷漠的模样,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脆弱与偏执,心中的心疼愈发浓烈。她加重了指尖的力道,轻轻按在他的伤口上,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轻声问道:“痛吗?”
朱瞻忌闷哼一声,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那种钻心的疼痛蔓延至全身,可他的眼底却泛起了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坚定:“这点伤不算什么,再痛,朕也心甘情愿。”
“谁要你这样折磨自己?”
魏珍的声音彻底哽咽,紧紧握住他的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朱瞻忌,你这个疯子。你以为这样就是护我吗?你把自己弄成这样,我只会更心疼,你知不知道?”
朱瞻忌抬起头,眼底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只剩下赤裸裸的偏执与脆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他看着魏珍泛红的眼眶,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想要伸手抱住她,却又怕自己手上的伤痕弄脏了她。
就在他准备开口,将所有的一切都坦白,将自己满手的罪孽、心底的疯狂,都一一告诉她的时候,魏珍突然眼神一紧,指尖微微用力,压低声音道:“有人在外面,气息很杂,不像府里的侍卫。”
朱瞻忌瞬间切换了气场,周身的温润与脆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凌厉与戾气。他反手握住魏珍的手,将她紧紧护在自己身后,声音冷得淬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别怕,有朕在,没人能伤你分毫。”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敲门声,紧接着,沈炼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从门外传来,打破了房间里的静谧,也让整个房间的紧张气氛瞬间拉满:“主子,不好了!璟王的余孽带人闯进来了,来势汹汹,他们的目标,是魏姑娘!”
朱瞻忌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魏珍的手力道剧增,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低头看向身后的魏珍,眼神里满是决绝与坚定,沉声道:“珍珍,待在这里,不准出去,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准出来。今日,谁也别想伤你一根头发,谁也别想把你从朕身边带走。”
魏珍看着他眼底的决绝,心中既心疼又担忧,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他严厉的眼神制止。她知道,此刻的朱瞻忌,是那个杀伐果断的王爷,是那个能为她挡下一切危险的修罗,她不能拖他的后腿。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踹开,“哐当”一声巨响,几道黑影手持锋利的匕首,如同鬼魅一般冲了进来,匕首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直扑魏珍所在的方向。
朱瞻忌眼神一狠,猛地将魏珍推到身后的屏风后,转身迎了上去,动作快如闪电。他赤手空拳,与那些黑影缠斗在一起,指尖的伤口再次裂开,新鲜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落在地面上,晕开一片刺眼的红。
魏珍躲在屏风后,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看着朱瞻忌孤绝的背影,看着他为了护她,再次染上鲜血,看着他与那些黑影殊死搏斗,心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她多想冲出去,和他一起并肩作战,可她知道,她出去只会拖他的后腿,只能乖乖待在这里,祈祷他能平安无事。
朱瞻忌身形矫健,招式狠戾,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致命的力道,很快便有两名黑影倒在他的手下,鲜血染红了他的锦袍。可黑影人数众多,且个个都是亡命之徒,他渐渐有些吃力,身上也添了几处伤口。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趁着他与身前两人缠斗的间隙,悄然绕到他的身后,手中的匕首高高举起,带着冰冷的杀意,径直刺向他的后心——那是他的死穴,也是他此刻唯一的破绽。朱瞻忌正全神贯注地应对身前的攻击,根本来不及防备。
魏珍躲在屏风后,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膛,所有的恐惧与心疼在这一刻爆发,她再也忍不住,失声尖叫:“朱瞻忌!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