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4 章隐秘供养
子时已过,诏狱的阴风,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一路尾随朱瞻忌,进了这座位于别苑地下的私人祭坛。
空气中浮动着一种陈旧而肃穆的气息,没有寻常祭坛的烟火气,只有冰冷的石壁,和那尊巨大的、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密室空间的九龙鼎。
这尊鼎,是魏珍近三个月来的命根子。
它是前朝遗落的祭天重器,出土时已是锈迹斑驳,龙身断裂,灵性尽失。别说重现当年的恢弘气韵,就连完整的形态,都需耗费极大心力修补。
魏珍曾对着它枯坐七夜,指尖轻抚鼎身的裂痕,叹息道:“金石之寿虽长,若失了那点护国的‘气’,便只是一坨顽铁。修其形易,还其神,难如登天。”
彼时朱瞻忌就站在她身后,没有作声,只是看着她因忧虑而略显苍白的指尖,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执着与惋惜。
他心中想的却是:若这天下神佛不肯给你的灵性,若这世间万物都无法助你,朕便亲手为你杀出一个灵性来,哪怕耗尽心血,哪怕以命相抵。
“咔哒” 一声,朱瞻忌扣上了祭坛的石门。
厚重的石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也隔绝了他身上的杀伐戾气。他屏退了所有人,连最亲信的沈炼,也被他严令钉在百步之外,不准靠近半步。
在这一方狭小而死寂的空间里,他终于卸下了那种属于储君的、完美到近乎虚假的面具,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与克制。
右手手背上,那些在之前被冷水和丝麻布刷洗出的伤痕,因为没有及时上药,此刻正微微泛着狰狞的红,裂口处甚至带出了半透明的组织液,沾在锦袍袖口,留下淡淡的血印。
但朱瞻忌看都没看一眼,仿佛那不是自己的手,仿佛那钻心的疼痛,与他无关。
朕的手,本就是用来杀人的。
沾满了罪孽,染透了血腥,早已不干净。
既然洗不掉那些腐烂的血腥气,那就用朕自己的血,把它们彻底覆盖,换成能配得上她的、干净的温热。
他缓缓走向九龙鼎,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那九条盘旋在鼎身上的青铜古龙,在摇曳的烛火下,鳞甲狰狞,眼窝深陷,竟透出一种近乎饥渴的姿态,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朱瞻忌从袖中抽出一柄极薄的小刀,刀刃锋利如霜,在火光中折射出一道近乎凄厉的蓝芒,那是淬过寒铁的冷光。
他并没有划向早已伤痕累累的手指 —— 那些伤口太小,流的血太少,不够 “供养” 这尊沉睡的鼎。
他缓缓解开了玄色蟒袍的领扣,动作缓慢而决绝。那一层又一层的锦缎被剥开,露出他苍白却结实的胸膛,肌肤上还残留着夜风的凉意,与他体内滚烫的血液,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在靠近心口的位置,赫然有几道已经结痂的、呈放射状的细小伤痕 —— 那不是敌人的偷袭,不是沙场的创伤,而是他最近半个月来,每逢深夜必行的 “供养”。
每一道伤痕,都藏着他未曾言说的偏执与深情。
“珍珍,你说这鼎失了气韵,需得至纯至性的灵性去养。”
朱瞻忌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没有了往日的冷冽与威严,只剩下一种令人战栗的温柔,像是在对魏珍倾诉,又像是在对自己低语。
朕这一生,杀孽太重,双手沾满鲜血,灵魂早已烂透了,浑浊不堪,不配触碰你半分。
唯独对你这一片痴念,大抵还算得上至纯至性,还算得上干净。
既然你要这鼎活,既然这是你的心愿,孤便用这心头的一点余温,用这干净的血,替你把它喂饱,替你圆了这个梦。
刀尖抵住了旧伤,他没有半分犹豫,手腕猛地一沉。
“唔……”
一声极短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他那双素来深沉冷峻的凤眸,瞬间布满了细密的红丝,额角的青筋因极致的痛楚而暴起,指节死死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压抑。
那是尖锐的、直钻入骨的疼。
心尖上的肉最是敏感,每一寸割裂,都伴随着灵魂的震颤,每一滴血的流淌,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
但他竟然在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又无比清晰的笑意。那笑意卑微而疯狂,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仿佛他献出的不是血,不是心头肉,而是能换取她展颜一笑的稀世珍宝,是能让她多看自己一眼的筹码。
殷红的、带着滚烫温度的心头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精准地滴落在九龙鼎正中心那条 “主龙” 的眼瞳之中,没有一丝浪费。
原本死气沉沉的青铜表面,在接触到这股热血的瞬间,竟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像是冰块消融般的 “嘶嘶” 声,微弱却清晰,在死寂的祭坛里,显得格外诡异。
那暗红色的液体,迅速顺着鼎身的裂纹蔓延,像是有生命一般,一点点渗透、填补,修补着那些魏珍用尽金石之术,也无法填平的 “气脉” 裂痕。
朱瞻忌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连唇瓣都泛起了青紫。他单手扶着鼎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再加上失血,显得近乎透明,指尖的旧伤再次裂开,鲜血与心头血混在一起,顺着鼎身缓缓滑落。
不够。
还不够。
这鼎要的,是他的至纯至性,是他的心头血,这点血,远远不够让它彻底复苏,远远不够让她露出惊喜的笑容。
朕的命长得很,朕的血也足够多。
只要能让她的作品重现天日,只要能让她在修复完成的那一刻,露出那种如释重负的、纯粹的惊喜,便是将这一身血流干,便是将这心尖的肉一寸寸割下,又有何妨?
“朱瞻忌?”
一道清冷中带着一丝急促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石门外传来,打破了祭坛的死寂,也打破了朱瞻忌的偏执与沉浸。
朱瞻忌的身形猛地一僵,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手中的小刀差点脱手而出。
是魏珍。
她本该在寝殿休息,或者在那间药香氤氲的书房里,继续研究那尊冰裂纹瓶,继续她的修复之事。
他竟忘了,她对文物的灵性,有着近乎通灵的敏锐。这九龙鼎得了心头血的供养,气韵复苏,那种细微的气息变化,根本瞒不过她。
“…… 别进来。”
朱瞻忌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虚浮得厉害,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急忙将蟒袍拢起,仓促地系好扣子,动作慌乱得不像那个杀伐果断的储君,又将那柄带血的小刀,飞快地藏入案几下的暗格,生怕被她看见。
但已经晚了。
石门被轻轻推开,没有丝毫犹豫,显然,魏珍没有听从他的话。
由于祭坛内没有窗户,空气流通极慢,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几乎在门缝开启的一瞬间,就直冲她的鼻端,混杂着青铜的古朴气息,刺鼻又诡异。
“好浓的血味……”
魏珍原本带着惊喜的脸色,瞬间凝固,眉头微微蹙起。她快步跨入祭坛,手中的琉璃灯在身前晃动,光影掠过一圈残影,目光急切地在祭坛内扫过,最后落在朱瞻忌身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朱瞻忌,你在做什么?”
她并未第一时间看向他,而是被九龙鼎的变化吸引,快步扑到了鼎前,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天呐……” 魏珍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狂喜,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在琉璃灯的映照下,九龙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些原本晦暗的锈迹,竟然透出了一种古朴的宝光,层层褪去,露出了青铜本身的温润色泽;九条龙仿佛从沉睡中苏醒,每一片鳞甲都闪烁着流动的生机,龙身的纹路清晰可见,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壁而出,腾云驾雾。
尤其是那条主龙的眼睛,竟隐隐透着一种暗红色的、如宝石般的深邃感,灵动而威严,再也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模样。
“活了…… 它竟然活了!” 魏珍伸出手,痴迷地抚摸着鼎身,指尖能感受到一种细微的、属于器物的 “脉动”,“这种灵性的回归,怎么可能如此迅速?我明明…… 明明还没找到补全气脉的方法。”
她沉浸在这种奇迹般的喜悦中,一时间忘记了周围的环境,忘记了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忘记了朱瞻忌的异常,满心都是作为顶级修复师的狂喜与激动。
朱瞻忌隐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盛满了星辰与光芒的眼眸,看着她脸上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喜悦,心中那种干涸的苦涩,竟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所填满,连心口的疼痛,都似乎减轻了几分。
看,朕就知道。
只要你高兴,只要能让你露出这样的笑容,朕即便是把自己一寸寸剐了,也是开心的。
哪怕你开心的,从来都不是朕,而是这尊鼎。
“王爷,你看,它的纹路在‘呼吸’!” 魏珍终于回过神,迫不及待地转过头,想要和他分享这种奇迹,想要听听他的看法。
可当她的目光落到朱瞻忌身上时,那种狂喜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狐疑与不安。
朱瞻忌此刻的状态,太差了。
虽然他努力挺直了脊背,努力维持着储君的威严,虽然他那件黑色的蟒袍,极好地掩盖了伤口渗出的血渍,但他那双嘴唇,竟是青紫的,毫无血色;额头上的冷汗,在灯火下闪着细碎的光,顺着鬓角缓缓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连呼吸,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与虚弱。
尤其是那只撑在祭台边沿的手。
原本在之前就被磨破的指节,此刻因为剧烈的挣扎和压抑,已经渗出了新鲜的血迹,染红了他尾指上那枚巨大的青玉扳指,与通透的翠色,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你怎么了?” 魏珍放下手中的琉璃灯,快步走到他面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的担忧,毫不掩饰,“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这祭坛阴气重,你是不是受了寒?”
“无碍。” 朱瞻忌侧过身,刻意避开她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声音尽量维持着平静,试图掩饰自己的虚弱,“刚才在看这鼎,大约是此地阴气重,受了些冲撞,不碍事,缓一缓就好。”
“阴气重?” 魏珍冷笑一声,她太了解朱瞻忌了,她那股执拗劲又上来了,眼神紧紧锁住他,不肯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破绽,“朱瞻忌,你说谎的时候,眼睫会颤得厉害,你以为我没发现?”
她说着,不容反抗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右臂,指尖微微用力,想要看清他的状况。
朱瞻忌心中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甩开她的手,浑身的气场瞬间冷了下来。
因为在那宽大的袖口下,他的手腕处还有因为取血而留下的血污,尚未清理干净;而他的胸口,那个被临时扣上的领口,正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心口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稍不注意,血渍就会渗出来,暴露一切。
“孤说了,没事。”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上了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威压,试图逼退她,“注意你的分寸,魏姑娘,别得寸进尺。”
“分寸?” 魏珍不但没退,反而更近了一步,眼神里满是倔强与心疼,语气也带着一丝质问,“在你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的时候,怎么不说分寸?朱瞻忌,你看着我,别躲。”
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了寸许。
朱瞻忌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清冷的、略带药味的檀香气,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味道,是能驱散他所有戾气与黑暗的味道;而魏珍,则被那股浓烈的、新鲜的血腥味彻底包裹,那味道太近了,近到不仅仅是从指缝传出来的,更像是从他的胸腔、从他的骨子里,一点点透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温度,也带着令人心疼的绝望。
“你身上有伤。”
魏珍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让朱瞻忌心碎的颤栗,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袖口,能感受到里面传来的温热与粘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