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
子时三刻,海上的雾浓得像泼不开的陈墨,粘稠、冰冷,带着一股死鱼般的腥气,黏在人的肌肤上,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缝隙钻进去,冻得人指尖发僵。
海风卷着浪涛,狠狠拍在 “长河号” 的船舷上,溅起的水花混着雾珠,打湿了朱瞻忌的玄色貂裘。
他立在甲板前端,身姿挺拔如松,貂裘被狂风卷起,猎猎作响,下摆翻飞间,隐约能看到衣料下紧绷的肩线,以及那处被绷带草草裹住的伤口。
他胸口的伤 —— 那道在三日前为了供养九龙鼎而亲手剜开的创口,此时在海浪的颠簸中,正传来钻心的钝痛。
疼得越狠,他就越清醒,越能记起魏珍在祭坛前清冷的眉眼,记起自己许下的承诺 —— 要替她扫清所有障碍,要让她能安安稳稳地修她的金石,看她的长安。
“主子,雾太大了,能见度不足三丈。”
沈炼躬身在他身后,身形微微佝偻,声音被浪涛的轰鸣击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对方那艘‘黑旗母舰’藏在暗礁群后,咱们的炮火射程不够,根本够不着,贸然前进,恐会触礁。”
朱瞻忌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动一下。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那枚青玉扳指,扳指缝隙里残留的干涸血迹,早已与玉色融为一体,成了他与魏珍之间,最隐秘、最肮脏,也最赤诚的纽带 —— 那是他心头血的痕迹,是他供养她理想的证明,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属于她的牵连。
“够不着?”
朱瞻忌低笑一声,笑声低沉沙哑,混着海风的呼啸,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戾气,像是来自地狱的修罗低语,“那就让‘龙渊’出航。”
沈炼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满是震惊与急切,语气都带上了几分颤抖:“主子,万万不可!那‘龙渊’号是魏姑娘亲手监制的铁甲舰,尚未经过全域试航,船身的齿轮传动还未调试完善,火炮的后坐力也未曾完全掌控,万一在海战中出现故障,后果不堪设想啊!”
“没有万一。”
朱瞻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硬生生打断了沈炼的劝阻,眼底闪过一抹偏执的痴狂,指尖摩挲扳指的动作愈发用力,“这是她造出的东西,便如她的人一般,干净、锋利,定是这世间最厉害的刃。朕要亲手握着这把刃,把那些敢窥伺她、敢窥伺这大明江山的蝼蚁,一寸寸碾成齑粉,让他们知道,动朕的人,是什么下场。”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冰冷,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狠戾 —— 他不在乎 “龙渊” 号是否完善,不在乎自己是否会陷入危险,他只在乎,能不能彻底扫清障碍,能不能让魏珍再无后顾之忧。
随着他一声令下,浓雾深处传来了沉重而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哐当 —— 哐当 ——”,一声接着一声,沉闷而有力,不同于大明任何一艘木质战船的轻脆,那是厚重的、带着毁灭气息的轰鸣,像是巨兽苏醒前的低吟。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浓雾被缓缓拨开,一艘通体银灰色的钢铁巨兽,缓缓出现在海面上 —— 那便是 “龙渊” 号,魏珍在古籍残卷中推演出的 “铁甲护航舰”,船身覆着厚达三寸的精钢甲片,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烁着冰冷而神性的光泽,船舷两侧的火炮黑洞洞的,透着令人心悸的威慑力。
朱瞻忌纵身一跃,玄色衣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身姿轻盈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稳稳落在了 “龙渊” 号的甲板上。甲板是冰冷的精钢打造,触感刺骨,却让他混沌的思绪,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抬手,拔出腰间那柄长剑 “斩秋水”,剑身在月光下闪过一道清冷的寒光,映亮了他苍白却决绝的脸。
他要亲手,把璟王最后的残部,连同那些试图染指这片海域的西洋余孽,彻底埋葬在这片冰冷的东海深渊里,不留一丝痕迹。
“开火。”
朱瞻忌吐出这两个字时,面色苍白如纸,唇瓣泛着青紫,胸口的伤口因为动作幅度稍大,又渗出了新的血迹,晕开一片淡淡的红,但他的语气,却冷硬如铁,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是!”
甲板上的士兵齐声应答,动作利落,瞬间点燃了火炮的引线。
“龙渊” 号的侧翼,瞬间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轰 —— 轰 —— 轰 ——”,特制的玄铁炮弹,带着魏珍改进过的火药配比,威力无穷,划破浓稠的浓雾,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朝着远方的黑旗战船飞去。
只听 “轰隆” 一声巨响,一枚炮弹精准命中了一艘试图偷偷偷袭的木质海匪船,瞬间将那艘船击成了一团燃烧的火球,火光冲天,映红了整片海面,也映亮了朱瞻忌那张近乎神祇般完美,却又透着毁灭气息的脸。
敌方的黑旗战船,瞬间意识到了这艘钢铁怪物的恐怖,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被恐惧取代,但他们依旧不死心,开始疯狂地围拢过来,一艘艘战船如同饿狼般,朝着 “龙渊” 号扑来。
无数带着钩锁的跳板,被强行搭在 “龙渊” 号的船舷上,海匪们手持短刀,嘶吼着,疯狂地朝着甲板上攀爬;箭雨如蝗虫般落下,密密麻麻,带着致命的寒意,朝着朱瞻忌和士兵们射来。
“保护主子!” 沈炼一声大喝,带着锦衣卫死士,迅速挡在朱瞻忌身前,手持盾牌,奋力抵挡着海匪的进攻,刀剑碰撞的清脆声响,嘶吼声,惨叫声,瞬间交织在一起,响彻海面。
可朱瞻忌,却像是个不知疼痛、不知恐惧的疯子。
他推开挡在身前的士兵,手中的 “斩秋水” 肆意挥舞,每一次挥剑,都带起一片凄厉的血雾,每一次刺出,都能精准命中海匪的要害,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留情。
一名海匪趁机绕到他身后,手中的短刀狠狠划向他的肩头,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了貂裘和衣料,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玄色的衣袍。
可朱瞻忌,竟连眼睫都没颤一下,仿佛那伤口不是在自己身上,反而顺势前倾,任由那刀刃再深入几分,皮肉撕裂的疼痛,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狠劲,他反手一拧,手中的长剑精准地刺入了那名海匪的咽喉,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他却毫不在意,抬手抹了一把,眼神里的疯批劲头,愈发浓烈。
“王爷!您的伤口开了!胸口的伤也在渗血,再这样下去,您会撑不住的!”
沈炼一边抵挡着海匪的进攻,一边焦急地大喊,眼底满是担忧,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朱瞻忌,疯得让人心疼,也狠得让人心悸。
朱瞻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里,大片的殷红正从玄色蟒袍下洇开,越来越大,那是刚才剧烈动作,扯开了心头血的旧伤,温热的鲜血顺着衣料滑落,滴在冰冷的甲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眼的红。
疼吗?
疼,疼到极致,疼到浑身都在颤抖,疼到几乎要晕厥过去,可这种极致的疼痛,反倒让他觉得通透,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魏珍在祭坛前,抚摸九龙鼎的侧脸,清冷、专注、不染尘埃,她的指尖纤细而温柔,眼神里满是对古物的珍视与执着,那是他此生,唯一想要守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