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山深夜,冷风如刀,刮过塔身石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朱瞻忌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立在玲珑塔基中央,掌心死死按在冰凉坚硬的矿洞母石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腕间隐隐凸起。
远处宫墙之内,魏珍指尖那枚银戒,正随着母石的共鸣微微震颤,泛起细碎而微弱的光。
那一点光,在他眼中却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刀,日日夜夜,剜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又在召唤你回去……”
他低声开口,声音被寒风吹得发颤,冷得像凝结的霜,“你就那么想离开朕?”
母石发出低沉的嗡鸣,与银戒隔空共振,空气都似随之微微扭曲。朱瞻忌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戾气,隐忍多日的失控几乎要破体而出。
“既然你的魂不肯留在朕身边,那朕就造一座天牢。”
他一字一顿,字字如淬血的钉,“把你的人、你的魂、你的一切,全钉在这大明龙脉之上!”
“你要造什么?”
一道清浅却清晰的声音,骤然从身后传来。朱瞻忌浑身一僵,如被惊雷劈中,猛地回头。
魏珍就站在塔基入口处,素衣胜雪,眉目清澈,目光直直望过来,仿佛能照进他所有不敢示人的阴暗与疯狂。
他迅速敛去眼底戾气,僵硬地扯出一丝勉强的笑意,语气尽量放得平缓:“没什么,朕在监造祈福塔,为江山、为你,求一份安稳。”
魏珍一步步走近,步履轻缓,却带着不容躲避的笃定。她的目光落在他左手渗血的掌心,眉头微蹙,眼底泛起心疼与恼意。
“又碰灵石了?”她轻声问,“反噬越来越重,你不要命了吗?”
朱瞻忌下意识将手收回,背到身后,语气强硬地掩饰:“朕是帝王,真龙之体,百毒不侵。”
“帝王?”
魏珍眼尾微微泛红,声音轻却有力,“是为了把我锁在这里,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的帝王吗?”
朱瞻忌脸色骤然一沉,周身气息瞬间冷冽:“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你瞒着朕,疯了一样搜寻天下奇石。”
“我知道你雨夜亲自下矿,染了高热,昏死过去也不肯放手。”
“我知道你在这塔底,埋了九九八十一块灵石,布下大阵,锁死我的时空信号。”
她每说一句,朱瞻忌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眼底是被逼到绝境的偏执与恐慌:“是!朕就是要锁住你!”
“你敢说你从未想走?”
“你敢说这枚戒指,没有日夜不停地召唤你回去?”
“你敢说,你不是把朕当成一段过客,随时准备消散在朕的眼前?”
魏珍心口猛地一缩,轻声安抚:“我没有想走,从来没有。”
“你有!”
朱瞻忌低吼出声,眼底是破碎到极致的恐惧,“矿洞那夜,你差点化作光点消散!朕亲眼看见了!”
“朕怕!”
“朕怕一睁眼,你就没了。”
“朕怕这五百年的守望,到最后,只是一场空!”
他将她狠狠拽到母石前,指着那块嗡嗡作响的巨石,声音嘶哑:“你看它!它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朕,你不属于这里!”
魏珍望着他通红而脆弱的眼,心疼得浑身发颤。
她轻轻抬手,抚上他紧绷的下颌,声音软得能化开冰雪:“阿忌。”
_我属于你_
这一声“阿忌”,彻底击溃了他所有的强硬与伪装。
他浑身剧烈颤抖,再也支撑不住,将她狠狠拥入怀中,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隐忍已久的哽咽终于破喉而出。
“别骗朕……求你别再骗朕了……”
“朕为你造最软的榻,为你镶最透的琉璃窗,为你刻你那个世界才有的图案。”
“朕什么都可以给你,什么都可以做,你别离开朕……”
魏珍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抬手紧紧抱住他,一遍一遍轻拍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伤的孩子:“我不走,我真的不走。”
话音刚落,一股剧烈的反噬之力骤然从丹田炸开,朱瞻忌眼前一黑,意识瞬间坠入无边梦魇。
灯火璀璨的人间长街。
魏珍笑靥如花,站在一个陌生男子身侧,两人并肩而行,相谈甚欢。她甚至自然地牵住那人的衣袖,眼底是他从未见过的轻松与明媚。
朱瞻忌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冰冷与恐慌疯狂吞噬着他的理智。
他不顾一切冲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嫉妒与绝望几乎将他撕裂。
“你只能看着我。”
“只能牵着我。”
“你身边,只能有我一个人!”
魏珍微微一怔,轻声解释:“我只是……”
“我不管!”
他失控地低吼,声线破碎,“我不准你看别人,不准你对别人笑!”
“我要你眼里、心里、身边,永远只有我!”
“我要你身边,只有我一个人!”
梦魇轰然破碎。
朱瞻忌猛地回神,额间布满冷汗,死死盯着眼前真实的魏珍,眼神依旧残留着梦魇里的偏执与疯狂。
“你梦里……看见什么了?”魏珍轻声问,指尖轻轻拭去他额角的汗。
“看见你不要朕。”他喉结艰难地滚动,声音发哑,“看见你跟着别人走了,把朕一个人丢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