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把魏珍劈醒了。
不,不是雷声。
是她自己的心跳。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极冷的床上。床下不是青砖,是一种她记忆深处再熟悉不过的、消毒水味的——白色塑胶地板。
头顶的灯,是日光灯。
身上盖的,是一床印着医院标志的白色薄被。魏珍喉咙一紧。
——她回来了。
她猛地坐起来。
胳膊上还插着输液针,管子被她带得一晃,药水在管壁里来回荡。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那只熟悉的、印着"宿"字的腕带。
宿纸画。
她的名字。她的、本来的名字。
魏珍——不,宿纸画——颤抖着伸手,把腕带上的字摸了又摸。
她没疯。
她真的回来了。
病房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楼下那位快递阿姨,手里拎着一只猫笼。猫笼里那一团蓬松的、带着银色虎斑的家伙一看见她,就咪呜咪呜地叫起来。
"灰灰!"
宿纸画一把扑过去,把那只胖猫从笼子里捞出来,抱进怀里。
"你瘦了……"她哽咽着,"你怎么瘦了。"
"哎哟你可算是醒了!"
快递阿姨一边抹眼泪一边数落她,"你这丫头,昏迷了七天七夜,医院都下两次病危了!你这猫天天对着门叫,我都怕它把自己叫没了。"
七天。
宿纸画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她在明代,过了大半年。
——明代的大半年,等于现实里的七天。
她抱紧怀里那团温热的、活生生的小东西,埋下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猫粮、阳光、和她妈妈织的旧毛衣的味道。
她有很多事要做。
她从病床上下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让快递阿姨先把灰灰送回去。她披上外套,从抽屉里翻出自己的手机。
七天没充电,早已黑屏。
她借护士站的充电器插上,趁电起的间隙,飞快地洗了把脸。
镜子里,那张脸,白得不像人。
她瘦了。
颧骨高了一截,下巴尖了一截。她的眼神里有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东西——一种过分沉静的、近乎沧桑的光。
——那是魏珍的眼神。
她对着镜子,深深地呼吸了三次,把"宿纸画"重新拽回这具身体里。
她现在不是娘娘了。
她是博物馆的修复师。
她要去做一件,足以救一个人命的事。
第一站,她去了校友的私人药学实验室。
严亦生——她大学时医学院的同班同学,后来去了药剂学院读硕,现在在一家私人医药研究所做研究员。他们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联系。
宿纸画进门时,严亦生正埋在一堆试管和电脑屏幕之间。
"宿纸画?"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不是住院吗?"
"出来一下。"她直接把一只小布包搁在桌上,"严亦生,我有事求你。"
她在布包里,放着她从明代带回来的——一小撮她私底下熬药时剩下的残渣、一片她偷偷剪下的朱瞻忌中毒处的衣襟纤维(残留汞迹)、一颗她趁人不备从太医院顺出来的丸药。
严亦生戴上手套,挨个看过去。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是什么?"
"……一个朋友。"宿纸画顿了顿,"重金属慢性中毒,以汞为主,伴有不明植物碱反应。每逢梅雨,毒性就会反扑一次。"
严亦生抬头看她。
"你这朋友——"
"先别问。"她直视他,"你帮我分析。我要知道,有没有一种现代制剂,能在源头压住这种反扑。"
严亦生沉默地看了她半晌。
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只白色小瓶,放在她面前。
"螯合剂,二巯基丙磺酸钠。"
"加上抗组胺、神经稳定剂。"
"我前阵子在做的一个项目——花粉症诱发的金属代谢紊乱,有点像。"
宿纸画屏住呼吸。
"……花粉症?"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前几天,医院走廊里,有一位昏迷不醒的男警察。她在去厕所的路上,瞥见过他病床上的姓名牌。那个名字,叫作:许谨川。警号PC0728。
——她当时没敢多看。
——可她现在,鬼使神差地,想起了他。
宿纸画的手指微微一颤。
"严亦生,"她声音很轻,"教我分析。我要知道每一味成分的比例。"
"你?"严亦生失笑,"你修文物的,学这个干嘛?"
"我要把它,带去一个没有现代仪器的地方。"
严亦生看着她。
许久,他没问"什么地方"。
他只是点了点头,把白大褂递给她一件。
"过来吧。"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严亦生手把手地教她。
他握着她的手,带她操作离心机、读色谱图。他的手心很温,指尖偶尔碰到她的手背时,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
宿纸画没在意。
她在拼命记。
每一个分子结构,每一个反应步骤,每一种替代植物——她在心里一项一项默,像她从前修复一件残碎的瓷器,记住每一道裂纹的走向。
她满脑子都是朱瞻忌。
想起他胸口那道游走的暗金纹路,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肌理;想起他毒发时,袖口下攥得发青、指节泛白的手;想起他贴着她耳边,那句哑得浸了疼的低语——“哪怕你回来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杀了朕”。
眼眶忽然就热了,鼻尖发酸,眼底的水汽越聚越浓。
——你这个混账。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疼成那样。
“宿纸画。”
严亦生的声音陡然响起,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将她从混沌的思绪里拽回现实。
“我想问你一件事。”他语气迟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似在斟酌措辞。
“嗯?”她声音发哑,还带着未散的怔忡。
“如果……我说,我可能要走一段时间。你会——”
话音未落,实验室的门“轰”地一声被人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震耳的巨响。
“放开她的手!”
宿纸画猛地回头,心脏骤然缩紧。
门口立着一个男人,黑色风衣半湿,雨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领上,晕开深色水渍。腰间别着的枪,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而那张脸——和朱瞻忌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
更冷,更利,眉眼间凝着一股属于现代刑警的、近乎刀锋的克制,没有半分朱瞻忌的温柔与疯癫。
他凤眼一抬,目光如寒刃般扫过严亦生握在她手腕上的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在干什么。”
“我来查案。”严亦生的声音紧绷,指尖不自觉收紧。
宿纸画彻底僵住,脑子嗡地一响。
她认得他。医院里,她见过他的姓名牌——许谨川,那个昏迷不醒、肺已全白的卧底警察。
——他怎么醒了?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