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亦生的脸色瞬间惨白,几乎是在许谨川推门的刹那,反手按住了实验台的某一处暗扣。
“嗒”的一声轻响,宿纸画身后那面看似平整的墙壁,无声裂开一道窄缝,暗道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严亦生?!”宿纸画惊呼,手腕下意识挣扎。
严亦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歉意,还有一丝古怪的、难以言说的不舍。
“宿纸画,”
他语速极快,将一瓶白色小瓶塞进她手里,“这瓶子,带走。我先走一步。如果我们还有命再见——”
“砰!”
枪声骤然响起,子弹擦着严亦生的肩头掠过,狠狠嵌进暗道边的墙壁,溅起细碎的石屑。
严亦生身形一翻,迅速钻进暗道,墙壁“咔”地一声合拢,恢复如初。
许谨川大步上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滚烫,烫得像她在明代,每一次握住朱瞻忌时的触感,熟悉得让她心慌。
“宿小姐。”他低头看她,凤眼、下颌线、纤长的睫毛,每一处都和那个男人重得严丝合缝。
宿纸画呼吸一窒,喉咙发紧,想问的话堵在舌尖——你是不是……
可她还未张口,许谨川的眼神忽然一凛,握着她手腕的手猛地收紧,语气急促:“——抓稳了。”
“什么?”她茫然追问。
“你要回去的地方——”
半句话戛然而止。实验室外,警笛声大作,尖锐的声响穿透门板,又一声枪响从走廊那头传来,震得耳膜发疼。
下一秒,实验室的灯“啪”地全灭,陷入无边的黑暗。
再睁眼时,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龙涎香,温热而清冽。她轻轻一动,指尖便碰到一只温热的手,那只手立刻反握住她,力道轻柔却坚定。
她缓缓抬眼,烛火在朱瞻忌眼底轻轻跳动,映得他眉眼柔和。他的指腹极轻地抚上她的额头,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做噩梦了?”
宿纸画怔怔地看了他半晌,眼眶再次发热——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她下意识摸向怀里,那只白色小瓶稳稳揣在贴身衣襟里,触感真实。那是她赌上一切,以为只能带走“一件命运钥匙”时,拼尽全力护住的东西。
——她赌赢了。
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抬手扑进朱瞻忌怀里,死死抱住他,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的惶恐、思念与委屈,全都揉进这个温热的怀抱里。
朱瞻忌身体一僵,显然没料到她这般失态。他顿了顿,缓缓抬手,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哑得不像话:“……珍珍?怎么了?”
她不说话,只是抱得更紧,把脸埋进他的锁骨处,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砰、砰、砰,沉稳而有力,和那个叫许谨川的男人,一模一样。
夜雨在窗外下得急了。
朱瞻忌伸手,把帐子放下来。
他的指节抚过她的脸颊,极轻地,像怕碰碎她一样。他的下颌缓缓低下,凤眼里那团火,慢慢地暖了,又慢慢地烫了。
"珍珍。"他喃喃。
"嗯?"
"今夜……"
他没再往下说。
只是俯身,要去吻她。
他离她的唇,只剩下一寸。
宿纸画忽然抬手,按住了他的胸口。
朱瞻忌一怔。
"……怎么了?"
宿纸画没有答。
她只是侧过脸,听了一耳朵窗外的雨。
雨脚极密。一阵一阵砸在窗棂上,像是有谁在墙外敲鼓。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的耳朵、她的心,全都被那个声音搅得乱七八糟。
她说,声音很轻——
"你听这雨声。"
"……"
"敲乱了我的心。"
朱瞻忌伏在她身上,半晌没动。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里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是被拒之门外的不甘,是病娇骨子里那一缕委屈,也是他强压住的、近乎自虐式的克制。
"……好。"他说。
"听你的。"
他翻身坐起,把她的衣襟仔仔细细地替她拢好。
宿纸画却没躺着。
她一翻身下了榻,赤着脚走到窗边。她伸手扯下帐沿那一匹厚厚的明黄锦缎,又踩着小杌子去够那扇雕花窗。
朱瞻忌靠在床头看她。
"你做什么?"
"做隔音。"
"什么?"
"隔——音。"她回头,鬓发被烛火照得发亮,眼眶因为哭过还有些红,"你听不见雨,你的心就不会乱。"
朱瞻忌一愣。
随即他笑出声来。
那是他这一夜,第一个真正的笑。
他从榻上下来,赤着脚走到她身后。她够不到的地方,他一伸手就够到了。她钉钉子,他扶布。她裁锦缎,他递剪刀。
两个人在夜里,把整一间寝殿的窗,全都裹了一层又一层。
最后她退后一步,扠着腰,得意洋洋地看自己的"工程"——
"喏。十级隔音。"
朱瞻忌笑着摇头:"不知所谓。"
宿纸画却不笑了。
她回身,从衣襟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只白色小瓶。朱瞻忌的目光落在那只瓶子上。他眯了眯眼。
"……这是?"
"你的解药。"
"一辈子的。"
"——只要你听话。"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她去医馆抓了药材。
她一味一味地辨,一味一味地称,一味一味地研。她按着严亦生教她的法子,把那只小瓶里最后一点现代制剂作为引子,一比一地折算成可以在明代复刻的草药粉。
朱瞻忌坐在榻边,静静地看她。
她忙到鬓边一缕碎发都汗湿了,贴在脸颊上,她也没工夫去拢。
朱瞻忌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把那一缕碎发,极轻地替她别到耳后。
宿纸画手一顿。
她抬眼,撞进他凤眼里那一片深得吓人的暖意里。她忽然有点慌。她低头,把熬好的药盛进瓷碗。
"喝。"
朱瞻忌没接。
"珍珍。"
"喝。"
"你这般折腾——"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是因为今夜,你不肯让朕近你身?"
宿纸画一愣。
她抬眼。
烛火里,他的眼神,委屈得像一只被丢在雨里的猫。
宿纸画哭笑不得。
"我让你喝药,是救你的命。"
"朕不要救命。"他说,"朕要你。"
"——你这么不愿意,和朕在一起?"
宿纸画手一抖。
瓷碗在她手里晃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碗稳稳地搁在他唇边。
"——闭嘴,喝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