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忌看了她半晌。
终是,极慢地,把那一碗药,一饮而尽。
药效发作得很快。
不到一刻钟,他眼里那团灼烫的、近乎疯魔的红,慢慢退了。他靠在榻头,喘了口气,凤眼缓缓敛下,变回那个朱瞻忌——清醒的、克制的、心疼着她的朱瞻忌。
他理智回笼的那一刻,反倒沉默了。宿纸画给他擦汗。他握住她手腕。
"……珍珍。"
"嗯?"
他的声音很轻。
"这药一喝,朕便不需要你了,是不是?"
宿纸画一怔。
"什么?"
"你这般忙忙碌碌,熬这一碗药——"
"是为了让自己,不再做朕的解药,是不是?"
宿纸画呼吸一窒。朱瞻忌却笑了。那个笑,薄得像一张纸。他松开她的手腕,极轻地把她从榻边推开。
"——你出去。"
"什么?"
"出去。"
"朱瞻忌——"
他没再看她。
他起身,披上外袍,走到殿门前,亲手把那扇厚重的紫檀殿门,砰地一下,关在了她身后。
雨,正大。
宿纸画站在廊下,被那一声门响,惊得整个人都愣了。
她回过神来,只觉得满腔的怒、满腔的委屈、满腔的"老娘冒着穿越的风险给你弄药"全都涌上头顶——
她抬脚,踹门。
"朱瞻忌!"
"你这个狗皇帝!"
"我为你费劲心思熬药!"
"你就把我关在外面淋雨?!"
"你这个坏人!"
"——气死我了!"
她踹得脚生疼。
廊外的雨,转眼间就把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她青色的中衣贴在身上,鬓发一缕一缕地往下滴水,睫毛上挂着的不知道是雨,还是眼泪。
她踹了七八下,门里没动静。
她蹲下去,抱着膝盖,整个人窝在门槛边。
"……朱瞻忌。"
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你出来。"
"……你别这样。"
"我不是不要你。"
她咬着牙,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只是……"
"我只是想……"
"想让你不疼。"
殿内。
朱瞻忌靠在门后,听着她那一声声"你这个坏人",听着她那一声声"我只是想让你不疼"。
他闭上眼。
他这一辈子——五百年——见过那么多人。
每一个人都告诉他,你必须很强,你必须很冷,你必须很狠。每一个人都把他往死里逼,每一个人都把他当一件趁手的、可以用过即弃的器物。
只有她。
只有她,会站在大雨里,踢着他的门,骂他狗皇帝,然后蹲下去,小声地说——"我只是想让你不疼"。
朱瞻忌指尖一抖。他猛地拉开了门。
雨砸进来。
宿纸画被门一开,身子一软,直接朝里头扑了一下。朱瞻忌一把把她捞进怀里,整个人和她一起沾了雨。
他低下头,看她。
她那张脸,被雨打得分不清是水还是泪。睫毛黏成一缕一缕的。鼻尖红。嘴唇发青。
朱瞻忌喉结滚了一下。
他用整副身子把她罩在怀里,把雨挡在外头。他低下头,贴着她耳边,声音哑成一团破絮——
"……珍珍。"
"……别走。"
"别丢下朕,好不好?"
宿纸画浑身一颤。她抬起头,看他。烛火的余光,从殿内透出来,落在他凤眼里。她忽然在那一瞬间,看见——
她看见了今天傍晚,那个握着她手腕、在实验室里用枪指着严亦生的男人。
她看见了七天前,在医院走廊里,那张姓名牌上的名字。
心口猛地咯噔一沉,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狠狠砸中。
那段被时空刻意掩盖的记忆,在这一刻翻涌上来,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系统的警告在脑海里疯狂轰鸣 ——
【禁止提及现代身份!禁止泄露平行世界姓名!】
她不能问。不能说那个名字。不能戳破那层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跨时空的薄纸。可有些话,不问出来,她快要疯了。
魏珍抬起头,望着眼前的朱瞻忌,指尖微微发颤,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朱瞻忌。”
他垂眸看她,指尖轻轻扣着她的手腕,呼吸微沉:“嗯。”
她望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熟悉到让她心碎的眼,终于问出了那句系统不允许、却藏在她心底最痛的话 ——
“你…… 有没有…… 另一个名字。”
是试探,是撞破,是不敢说破的小心翼翼。朱瞻忌扣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猛地一僵。
指节骤然收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缓缓低下头,看她。
凤眸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却被他死死压在眼底,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没有回答。
可那瞬间凝滞的气息,那骤然收紧的指尖,那瞳孔微缩的震颤 ——早已胜过千言万语。窗外的雨,敲得更乱了。
凤眼里,那一团光,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又慢慢地、慢慢地烫起来。他只是俯身,贴在她耳边,用气声,极慢、极轻地,问了她一句——
"你方才,"他说,"想知道我其他的名字?"
_想了解朕更多吗?_
雨,在卯时三刻停了。
第一缕晨光从那扇被她裹了三层锦缎的窗缝里挤进来,薄得像一张被水洇过的宣纸。
魏珍是被冷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朱瞻忌怀里。
她身上裹着他的那件玄色外袍,他自己只穿了一层中衣。他的下颌抵在她发顶,呼吸又轻又稳,手指无意识地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划。
魏珍没动。
她想到昨夜,他贴在她耳边问的那句"想知道我其他的名字?"——
她不知所措。
她只能装睡。她假装哭累了,假装被雨淋得迷糊了,假装在他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甚至清楚地感觉到,在她"睡着"之后,朱瞻忌在她耳边,极轻地笑了一下。那一声笑,像羽毛,落在她心上。她到现在还在发抖。
晨曦微露,朕静静地守在她身边。
她睡得不安稳,眉头皱了一夜,直到朕把那枚冷汞银戒的子戒贴在她指尖,她的眉心才一寸一寸地松开。
这枚戒指里,其实还藏着一个朕从未告诉过她的功能。
——它正在悄悄地,从朕这副中过毒、又被她"点金手"修过一遍的破残身躯里,汲取生机。
它把朕的生机,一点一点地,送进她的血脉里。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他是查过的。他的旧友——那位炼丹的老道,曾跟朕说过一句话:"凡是从别处来的灵,若不与此时此地的'气'相融,便会像早春的柳絮,看着轻盈,落地便化。"
她若不被这具古代躯壳同化,她会像那些跨越时空的残渣一样,渐渐风化消失。
——她已经在风化了。
他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