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里那一缕亮亮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光,这半年来,一寸一寸地,在暗下去。
她记不住"白砂糖"四个字。她在写"实验"二字时,只能把那两个字写成奇怪的图。她有时候望着窗外发呆,像一只走丢了路的小猫。
他心疼。
可他更怕。
怕她有一天,会彻底想不起自己是谁。
——所以这枚戒指,他戴上。
他用它,把他的"气"渡给她。
她红润一分,他便凋零一分。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可看着她日渐红润的脸颊,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是一种共生。
他用凋零,换她的长青。
——也是一种契约。
他一个人签下,一个人偿还,一个人欢喜,一个人沉沦。
她若一辈子不知道,那便最好。
"阿忌……"
她在睡梦里,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他的名字。
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像怕跑了。
他低下头,在她耳畔轻语:
"朕在,珍珍。"
他想起之前——不,他想起她第一次戴上这枚戒指时,那双惊喜得像孩子一样的眼睛。
她当时还笑着说:"这戒指好奇怪,凉的,可它一接触我皮肤就暖了。"
他当时没说话。
当时只是顺手把她另一只手攥紧。
那时候的她,大概还没意识到,这一圈银色的流光,会成为她一生都无法解脱的诅咒。
可那又如何?
在地狱里,多一个人陪着,总是不那么寂寞的。
辰时正。
魏珍是被一阵铜雀环响醒的。
陈福在殿外低声禀:"皇上,内阁陈大人、礼部侍郎徐大人……求见。"
朱瞻忌那只在她背上划着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声:"知道了。"
魏珍听懂了。
她"哼"地一声,把脸往他怀里又埋深了一寸,继续装睡。
朱瞻忌低头看她,凤眼里那一抹疲倦的暖意,松了一下。
他用极轻的力道,把她整个人挪到锦褥深处,替她盖好被子。他俯身,在她额心、留了一个不动声色的吻。
然后他起身,披上龙袍,出门去了。
殿门合上。
魏珍立刻睁开了眼。
她翻身下榻,从怀里摸出昨夜熬好的那个药粉小瓶。她把粉末分装成三份:一份留下当备用,一份藏进朱瞻忌枕下,一份——她要带去她那间小作坊。
她需要一台研磨机。
她需要一只更精准的天平。
她需要,在这个没有现代仪器的地方,把那张严亦生压在她手心里、用红笔写下的化学结构图,一遍又一遍地,复刻出来。
她得让朱瞻忌,以后,就算她不在身边,也能熬过去。
她得让朱瞻忌,不再以"她"为唯一。
——这是她昨夜在大雨里,蹲在他殿门前,想清楚的事。
她不能让一个人,把命押在她身上。
辰时三刻,御书房。
他坐在高位上,听着底下那些义正言辞的劝谏,指尖在那枚子戒上无节奏地敲击。
陈大人哆嗦着拱手:"皇上,魏氏自入主中宫以来,屡屡与天工部那些不知所谓的奇技淫巧勾连,前夜宫人传言,娘娘竟在殿内夜半敲钉、私锻铁器——此事已惊动太后。
臣斗胆,恳请皇上,令娘娘自此闭门思过,另置贤德之家女入内,以正视听……"
"皇上?"
他没看他。
他在听。
——子戒里,正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急促的金属敲击声。是她在用一把小银锤,敲一只什么东西。
她又在折腾。
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旋即压平。
他抬眼,看那群跪了一地的老臣。
"陈卿。"
"臣在。"
"魏氏在天工部里造的每一台机器,你可知是什么?"
陈大人愣了一下。
"是……"
"是大明未来的脊梁。"他说。
"她造的水力鼓风,够你工部三年的炉子用。她造的活字铜模,够你礼部十年的诏书用。她那些'奇技淫巧',再过五十年,会成为这个朝代写进史册的'盛世之基'。"
"——你看见了么?"
陈大人嗫嚅:"臣……臣愚钝……"
"你愚钝便闭嘴。"朕的声音,在那一瞬冷得像冰,"还轮不到你,来教朕,谁该入朕的中宫。"
"皇上,可是太后娘娘——"
"砰!"
他一掌拍在御案上。
御书房瞬间,落针可闻。
正在这时,子戒里,那阵金属敲击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他指尖一顿。
下一瞬,子戒里,传来一阵极杂乱的、夹着男人的呵斥与女人的低声怒斥的——人声。
他的眉峰,极快地皱了一下。
他把声波放大。
子戒里,传来吴公公那阴阳怪气的腔调:
"……娘娘,奴才奉太后娘娘懿旨,请娘娘随奴才走一趟。这天工部里头的'厌胜之物',总得让国师大人验一验,娘娘您也不必为难……"
魏珍的声音冷得像她那把金刚钻:
"吴公公,这里是天工部。要进,先递皇上那块腰牌。"
"哎哟,娘娘,您要这么说,可就让奴才难做了——"
"……陈福。"
让听见自己的声音。
陈福一个箭步上前,跪伏在地:"奴才在。"
"传旨,"朕一字一顿,杀意凛然,"给锦衣卫指挥使佟铎——"
"——谁敢动天工部的一颗螺丝钉,便将他的九族,通通填进京郊的新矿坑里。"
陈福"嗻"地一声,匆匆出门。
他抓起御案上那把御赐的、从不离身的雁翎短刀,起身,大步往殿外走。
他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
他又退回案前,把那枚子戒贴近唇边,极轻地、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频率,压低了声线——
"珍珍。"
"……"
"别动手。"
"免得脏了你的手。"
那一端,魏珍似乎愣了一下。子戒里能"听到"她的呼吸先是一停,然后,极轻地,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接着,他"看见"她,缓缓地放下了手中那把已经举到一半、明显是要砸向吴公公脑袋的——扳手。
她后退了一步。
她说,声音又冷又懒:
"吴公公,劳烦您稍等一会儿。"
"皇上,大概,马上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