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坛的天,净得发晃,像块刚浆洗过的素帛,连一丝云影都无。
风从高台底座卷上来,裹着祭天的香火灰,混着脚下青石板的尘土气,扑在脸上,带着几分干冷的刺感。
魏珍站在台阶下,掌心沁出的汗把袖口洇出一小片湿痕,后背却挺得笔直,像株被风扯着却不肯弯折的白茅。
她侧过手,将一只素白薄手套塞进朱瞻忌掌心,声音轻得被风裹着,却字字落得清晰:“我若怕,你就拉我下来。”
朱瞻忌垂眸,目光落在掌心那只绣着细银纹的手套上,长睫微颤,没笑,眼底那层凝着的冷霜却似化了一丝,指尖轻轻捏了捏手套边缘:“暗号?”
魏珍颔首,指尖收回时,指腹还留着他掌心的凉意:“暗号。”
朱瞻忌抬手,将手套妥帖收进玄色锦袍袖口,指尖蹭过袖内衬里的暗纹,声音瞬间沉了下来,恢复了往日的冷硬:“你若逞强,朕也会拉。”
魏珍应了声“嗯”,抬脚踩上台阶。
青石板被晨光晒得微暖,靴底碾过石缝里的细尘,发出细微却坚定的声响,一步一步,往高台顶端去。
高台四周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外圈的百姓被锦衣卫的长戟拦着,脑袋却拼命往前探,脖颈伸得像被拎住的鹅,眼神里满是焦灼与期盼;近处的朝臣们身着绯色、青色官袍,腰杆挺得笔直,面色肃穆,可眼底的算盘珠子却打得噼啪响,有人盼着她成,有人等着她败;太后的人站在东侧廊下,一身石青宫装,目光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在魏珍身上,尤其盯着她放在聚水仪上的那双手,恨不能将其戳出洞来。
魏珍走到聚水仪前,俯身,指尖抚过冰凉的铜壁。
她拇指按住阀门,轻轻一旋,再用指节在铜壁上敲了敲,“笃笃”两声,听着回声判断内里的气压。
指尖稳得像常年握笔的书生,只有她自己知道,指根处的银戒正一阵阵发冷,冷意顺着指缝往骨头缝里钻,像块贴在皮肤上的冰,冻得指尖发麻。
春桃儿混在人群边缘,一身灰布衣裙,头发随意挽着,嘴里叼着根草茎,含糊不清地碎碎念:“行不行啊,磨磨蹭蹭的,要输就趁早。”
念叨完,却悄悄往魏珍身后的退路挪了两步,眼神警惕地扫着四周,像只护食的猫。
朱瞻忌就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玄色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扫过青石板,带起细尘。他刻意错开身形,给她留足了摆弄器械的空间,却始终用余光锁着她。魏珍抬眼,与他目光撞了一瞬,他没说话,只微微抬了抬下颌,眼底藏着三个字:别回头。
鼓声突然响起,“咚——咚——咚——”,三声,沉厚有力,撞在天坛的红墙之上,嗡嗡作响,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魏珍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聚水仪的启动柄上。指尖刚用上力,铜管便发出低低的嗡鸣,像沉睡了许久的兽被唤醒,震颤着,顺着铜壁传到掌心。
高处引流槽里的水缓缓落下,本该四散飞溅,却在她事先调整好的喷口中聚成一束,莹白的水线笔直下坠,不偏不倚,稳稳落进下方的铜制量器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嗒嗒”声清脆悦耳。
人群先是静了一瞬,静得能听见风卷过香火灰的声音,像是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下一秒,爆发出雷鸣般的惊呼,随即又飞快压了下去,变成齐刷刷的跪地声,“咚咚”的磕头声连成一片,震得青石板都微微发颤。
这不是对着“神迹”的盲从跪拜,是旱了三月的百姓,对着能救命的器物,生出的本能敬畏——地里的庄稼快枯死了,这聚水仪,就是他们的活路。
魏珍听见人群里有人颤着声喊,声音里裹着哭腔:“真能引水……真能救田!魏姑娘是活菩萨啊!”
她眼眶一热,鼻尖发酸,指尖猛地一软,差点松了劲。
就在这一瞬,指根的银戒突然猛地一烫,像是被火炭烧了一下,紧接着又骤然变冷,冷热交替得快,像在指尖抽搐。
眼前瞬间泛起一层细细的“雪花”,白点在视野里炸开,耳边的嗡鸣越来越响,压得她头晕目眩,连周围的人声都变得模糊。
她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稳住身形,指尖却还是不受控地颤了一下,按在启动柄上的力道都松了几分。
朱瞻忌立刻察觉。他没有伸手去扶,那样太扎眼,只会给太后留下把柄,只微微抬袖,用宽大的袍袖挡住她半侧身形,像替她遮住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他微微俯身,唇瓣几乎贴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撑得住?”
魏珍喉间发紧,费了力气,才吐出两个字:“撑。”
朱瞻忌的眸色更沉,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里带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别硬撑。”
魏珍没应声,也没法应声——她的耳朵里全是嗡鸣,却在这嗡鸣里,捕捉到了一声极细的破空声。
弩箭来得太快,快得几乎贴着鼓声的尾音,像一道看不见的寒光,从人群缝隙里射出来。
它不冲朱瞻忌,也不冲魏珍的心口,目标精准得可怕——是聚水仪的核心阀门。
只要击中,阀门炸裂,聚水仪就会当场报废,而“妖器害人”的罪名,就会稳稳扣在她头上,再也摘不掉。
魏珍瞳孔骤缩,身体比脑子更快,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挡,指尖已经离阀门不远。
朱瞻忌的动作却比她更快。他指间一抹银光闪过,指腹按下了自己指上的子戒,一道极细的金属圈从袖中弹出,像一张瞬间张开的网,精准地挡在阀门前。
“铮——”一声脆响,弩箭撞上金属圈,箭身剧烈震颤,瞬间被震偏了方向,擦着聚水仪的铜壁,“噗”地一声钉进台阶里,尾羽还在不住地颤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声、议论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锦衣卫立刻涌上,长刀未出鞘,却个个面色凝重,身形利落,瞬间压住了人群中几处可疑的位置。太后那边立刻有人尖声喊起来:“护驾!快护驾!有人要行刺陛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支弩箭上,只有魏珍,死死盯着箭身上那一道极细的刻纹。
纹路转折处,泛着淡淡的汞银光泽,和她之前见过的古尸密信上的暗纹、天工部样片上的镀层,一模一样,是同一个源头。
她喉咙发紧,指尖微微颤抖,侧头对朱瞻忌低声道:“同源。”
朱瞻忌的目光落在那道刻纹上,眸色瞬间沉到底,像结了冰的寒潭,没有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