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铜铃被穿堂风卷得轻颤,撞出碎玉般清越的声响,衬得太极偏殿内愈发寂静,连宫人压抑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她指尖微蜷,指根银戒早已失温,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连带着心口都泛起一阵发紧。
方才那只从黑雾中垂落的枯瘦长手,此刻正缓缓舒展,指节处缠绕着一圈金丝织就的并蒂莲纹——针脚细密,纹路雅致,那是先贵妃生前最爱的纹样,当年宫中绣坊专为贵妃织造衣物,这并蒂莲纹便成了她的专属标识,旁人绝不敢擅自使用。
“不必惊惶。”
朱瞻忌的声音自她身后缓缓响起,低沉温润,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掌心轻轻覆上她微颤的眼睫,暖意透过薄衣渗进来,驱散了几分周身的寒凉,“那不是邪祟,是执念,是先母放不下的牵挂,困在此间十二年,只为见朕一面。”
魏珍睫羽轻颤,避开他的掌心,转头望去,只见青砖上的黑血正蜿蜒成河,顺着砖缝缓缓汇聚,渐渐凝出一道模糊的人形。
那身影缥缈如雾,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没有清晰的五官,唯有那层层叠叠的黑瞳在虚空中睁开,漆黑得不见底,却在凝视着朱瞻忌的那一刻,眼底竟缓缓淌下两行血泪,红得刺目,滴落在青砖上,瞬间与黑血交融,晕开点点暗红。
“十回……”那黑影发出沙哑的呓语,声音破碎,却字字清晰,精准地单独落在朱瞻忌耳中,“需得姑娘真心实意地亲近你十回,解了朕心中执念,玄穹之上,我自归去,不再叨扰。”
话音未落,那道模糊的黑影倏然化作一缕青烟,轻飘飘地钻入殿角一尊鎏金狸猫塑像中,转瞬消失无踪。
那狸猫塑像通体鎏金,造型憨态可掬,本是先贵妃生前豢养的爱宠,贵妃离世后,这塑像便一直供奉在偏殿,常年蒙尘,无人问津。
可此刻,狸猫的眼瞳竟泛起琥珀色的流光,原本呆滞的神情变得灵动起来,嘴角微微开合,竟口吐人言,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对魏珍说道:“春桃儿身中神明禁制,如今已命悬一线,需集齐北国雪灵芝、南疆彩桑菊、东海鲛人泪三味灵药,方能解其禁制,保全性命。今赐你神启——若姑娘主动亲近男子,以唇齿之温为引,或有万分机缘,得天地馈赠,随机落药,助你救回春桃儿。”
魏珍怔怔地望着那尊狸猫塑像,琥珀色的流光映在她眼底,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神谕来得太过蹊跷,偏偏在她心急如焚、急需灵药救治春桃儿之际降临,仿佛早已被人安排妥当。
可方才那黑影眼中透出的执念太过悲凉,那是一位母亲对儿子的牵挂,是被困十二年的委屈与不甘,让她不得不信,也无法拒绝——春桃儿是她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牵挂,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春桃儿香消玉殒。
三日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御花园内梨花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漫天飞舞,落在青石路上,铺成一片雪白的花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梨花香,沁人心脾。
春桃儿倚在老梨树下,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捧着一小碟瓜子,一边嗑着,一边笑意盈盈地看着不远处的魏珍,眼底满是戏谑。
魏珍正对着一面菱花铜镜,细细练习着表情管理,一会儿蹙眉,一会儿浅笑,一会儿又故作镇定,耳尖却不由自主地泛起红晕,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娘娘,您这架势,哪里是要遵神谕行事,分明是要去战场厮杀一般,紧张得都快把铜镜捏碎了。”春桃儿嗑着瓜子,笑着打趣,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调侃。
魏珍放下铜镜,拢了拢鬓边的海棠玉簪,那玉簪是朱瞻忌前几日赏她的,质地温润,雕工精致,海棠花瓣栩栩如生,映得她肌肤愈发白皙。
她耳尖的红晕更甚,轻轻瞪了春桃儿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娇嗔,又藏着几分无奈:“你懂什么,这可不是小事。遵神谕行事,总得先物色个顺眼的男子,若是太过唐突,岂不是失了体面?再说,我这也是为了救你,若不是你命悬一线,我何苦这般为难自己。”
春桃儿笑得更欢了,咳嗽了两声,眼底闪过一丝暖意:“娘娘偏心,明明心里惦记着陛下,却偏要找什么顺眼的男子,奴婢可都看在眼里呢。”
魏珍被她说中心事,脸颊瞬间爆红,伸手拿起身侧的帕子,轻轻砸向春桃儿,却被春桃儿轻巧地躲开,两人在梨树下笑作一团,空气中的紧张气息也消散了几分。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禁军换防的脚步声,整齐划一,铿锵有力,打破了御花园的宁静。
魏珍抬眼望去,只见一队禁军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为首的侍卫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侧脸轮廓在朝阳下镀了一层金边,显得格外耀眼。
魏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紧张,拎着裙摆就要上前——神谕难违,春桃儿的性命更是刻不容缓,眼下也只能先找个顺眼的男子,试试这神谕是否灵验。
可就在她迈出脚步的瞬间,忽觉后颈一凉,一股熟悉的寒气扑面而来,紧接着,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落下,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醋意,惊得魏珍险些崴了脚:“娘娘这是要去哪儿?这般急急忙忙,莫不是要去寻方才那侍卫?”
魏珍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只见朱瞻忌不知何时已立在梨树枝头,玄色大氅在风中翻飞如鹰翼,墨发被风吹得微微散乱,垂落在肩头,居高临下地睨着那队远去的禁军,眼底结着一层寒霜,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身形挺拔,气质冷冽,明明只是站在枝头,却自带一股帝王的威严,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臣妾……”魏珍眼珠一转,心底忽然生出一丝促狭的心思,故意踮起脚尖,目光越过朱瞻忌,望向那侍卫远去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故作娇羞的意味,“瞧那侍卫小哥生得俊朗,身姿挺拔,臣妾想着,或许可以向他请教些武艺,也好日后能自保,不总给陛下添麻烦。”
“噢?”
朱瞻忌轻飘飘地从树枝上落下,动作轻盈,落地时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他袖中滑出一柄素白折扇,扇面上没有任何纹饰,却质地精良,他抬手,用折扇不轻不重地挑起魏珍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眼底的寒霜未散,语气却带着几分暧昧的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是朕不够好看,还是娘娘眼拙?这宫中男子,论身姿,论武艺,论心意,谁能及得上朕?娘娘要请教武艺,找朕便是,何必去寻一个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