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的日子特别无聊。那种深入骨髓的虚脱终于消失，留下的是肌肉在每日晨起拉伸时发出的抗议。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按照秋栗和凌序的指导方法，我每天完成基本练习后，能感觉到身体里那股流量流经全身带来的安全感。

家里经常保持着一种不禁令人打个寒颤的寂静。死寂。空旷的屋子，只有老式挂钟指针永不疲倦的滴答声和我在房间里走动时木质地板发出的吱呀声。我和简无忧不会怎么讲话。我喜欢窝在自己的房间里看动漫或者看电影，他也喜欢待在他那个房间里，不知道干什么。

不，也不是完全不知道他的踪迹。早餐会准时出现在桌上，很明显是他做的，然后我们会一起吃。他吃得极少，好像在他眼里这只是维持机体最低能耗的必需程序。他进食时目光常常落在空中的某一点，或者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神情是放空般的平静，又或者是一种将全部注意力收敛于内的专注。剩下的午餐和晚餐一般都是自行解决——因为我们的早餐一般是一块面包配上一个煎鸡蛋，这个还是很简单的。

我知道他对我隐瞒了很多。有次我需要借用他房间里的那本厚重大辞典——我的那本不知道塞到哪个角落了——敲门后等待的时间似乎比平时要更长一些。开门时，他脸上并无异样，侧身让我进去。房间里整洁到近乎空旷，书桌上除了那本辞典，只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像是高等数学或物理的教材，旁边放着笔记本和笔。窗户开着一线通风，房间里只有书籍纸张的味道，和我自己房间里并无二致。那些我曾惊鸿一瞥的复杂图纸如同从未存在过。他站在门边，安静地等我找到需要的词条，然后送我出来，重新关上门。一切自然得无懈可击。我想起之前随便找了个理由敲开他的门，他不着痕迹地把房间里的东西藏在身后，只留给一条小小的门缝，我什么也看不见。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哗啦啦的声响，好像是书本倒地的声音，他匆忙回头看了一眼，又关上了门。

还有气味。偶尔当他开门去洗手间，或者出来倒水时，会有一股混合的气息随着门的开合飘散出来。这气味转瞬即逝，混合在公寓本身的气息里，难以捕捉，更难以确认，常常让我怀疑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而产生的错觉。

我们之间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我想和他说些什么，想问他为什么要隐瞒这么多，但最后张了张嘴，还是什么也没说。

手机屏幕亮起，是景予希发来的照片。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一张木质工作台上，一个老旧的钟表被拆解到一半，大大小小的齿轮、发条和螺丝摆在边上，旁边放着一些类似镊子的工具。一只毛茸茸的柯基犬屁股霸占了图片的一大角，只留给我一个爱心背影。

我已经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了。她肯定正靠在某张舒适的椅子上，微微蹙着眉，马上就要把这只柯基犬抱下去。

“咖啡蛋糕二选一，速度！”

“你懂的，肯定都要！地址你有吧？密码等下发你。我爸妈正好不在家——啊我家狗好臭啊。”

我忍不住笑出声，跟简无忧打了声招呼，他正站在阳台边，望着远处聚集的乌云，闻言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我手里准备好的帆布袋。

“要下雨了。”他说。

“带了伞。”我晃了晃手里的长柄伞。

他轻轻嗯了一句，转身回了客厅，背影沉默地没入屋内的阴影中。

从屋檐下穿过去，取到刚做好的咖啡后，我打车前往市中心。雨在途中便落了下来，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很快就连成一片沙沙的雨幕，将城市笼罩在朦胧的水汽里。景予希住在市中心的公寓里，我在公寓边上的书店里买下她之前提过一嘴的恐怖小说，钻进了公寓楼里。保安验明身份后，恭敬地引我进入直达高区的电梯。轿厢内部是柔和的米白色，运行平稳无声，只有微弱的失重感提示着楼层攀升。

她家在28楼，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浅黄色的灯光洒在我的身上。找到她家，我输入密码。门锁“咔哒”一声轻响，一股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电梯里略显沉闷的不知怎么形容的味道。玄关很简洁，只有一组嵌入式鞋柜和一个巨大的挂衣架。我换上准备好的干净拖鞋，向内走去。

“小景——猜猜我给你带了啥！”

客厅很宽敞，房子另一头的一个小房间的门正开着，里面摆了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台上的情景正如照片所示，工作台的一角摊开着几本厚厚的机械图谱。景予希就半靠在工作台前，深棕色的头发松松散散地绑在脑后。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短裤，受伤的右腿被小心地架在升起的脚踏上，厚重的白色石膏格外突兀。

那只叫安迪的柯基犬最先发现我，扭着圆滚滚的身子欢快地跑过来，短尾巴摇成了螺旋桨，湿润的鼻头凑近我的袋子嗅个不停。

“安迪，坐好。”景予希头也没抬，声音平静。

安迪立刻乖乖坐定，只是乌溜溜的眼睛还眼巴巴地望着袋子。

她这才放下手中的工具和放大镜，抬起头。

“你终于舍得来了。”她试图坐直身体，动作牵动了伤腿，让她轻轻吸了口气，“你带了什么？你先别说，让我猜猜......”

“行，你快猜。”我笑着走过去，把袋子放在工作台空着的一角，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新上的咖啡，对不对？”她把袋子拿过去，“好像不止——”她打开袋子，眼睛一亮，先拿起那本恐怖小说，摸了摸质感优良的封面和书脊，满意地点点头：“这个版本我盯了好久，一直没空去买。”接着是那杯咖啡，她晃了晃杯子，冰块发出碰撞的脆响，她抿了一口，脸上露出孩子气的满足表情：“就是这个味道！太好喝了。”

“怎么样？”我也笑，“研究累了，来口咖啡，看看小说，简直完美！”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她煞有介事地点头，突然从桌面的一个角落拿出一个遥控器，按下中间的红色开关。

“那是什么？”

“机器人。”她把遥控器放回桌面，向后靠在椅背上，“我爸买的。你喝不喝茶？”

“什么茶？我对这个可不了解。”

“凤凰单丛，很好喝的。”

很快，一个机器人滑了过来。它胸前的托盘上放着一些茶具，景予希把它们取下来，机器人又滑走了。

景予希单手执壶斟茶，茶汤呈清澈的颜色，香气馥郁高扬，有一种独特的甜香。

“诺，尝尝，一般人可喝不到呢。”她将茶杯推到我面前。

我端起杯子，温度暖着指尖，驱散了雨中的凉意。茶汤入口，韵味悠长，回味无穷。

安迪趴在景予希脚边的地毯上，小声地打着呼噜，尾巴时不时拍打地面，和窗外的雨声合奏。公寓里温暖而又干燥，我有些昏昏欲睡。

“腿感觉怎么样？晚上还疼得厉害吗？”我抿了一小口茶，放下茶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