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三个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样。秋栗会具体安排你们下周开始的适应性训练和小任务。散会。”
离开会议室,我和景予希慢慢走在走廊里,简无忧沉默地跟在我们后面几步远。
“渊若城......”景予希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指又摸上了颈间的怀表,“那个地方的水可深得很。我爸妈以前去那边谈生意,都格外小心。”
“凌老师说危险性可控。”我说,心里其实也有些没底。课本上描述的公开冲突、游行,甚至小规模骚乱,听起来就比芷阳城这种表面和平要复杂得多。
“可控是针对有经验的净噬者而言。”景予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别的意味,“对我们来说,恐怕会是很麻烦的。不过也好,总是缩在温室里,永远学不会应对真正的风雨。”
这时,简无忧从后面走了上来,和我们并排。他没看我们,目光平视前方,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去了,跟着我。别乱看,别多话。”
我和景予希都愣了一下,看向他。他依旧没什么表情,说完这句,脚步加快了一些,很快走到了我们前面,转过走廊拐角,不见了。
“你哥......”景予希看着他的背影,挑了挑眉,“这是提前进入护卫模式了?”
“大概吧。”我无奈地笑了笑,心里却因为他这句简短的叮嘱,稍微安定了些。他知道那里危险,他在提醒我们。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三四周,日子突然变得紧凑而充实。
秋栗为我们安排了一系列渐进式的训练和小任务。我的练习开始加入简单的动态元素,比如在房间里缓慢踱步时,尝试维持脚心“扎根”的意念,让行走的每一步都更稳;或者抬手做某个手势时,在指尖凝聚一丝“轻触”的意念,感受皮肤表面极其微弱的能量流动变化。失败是家常便饭,但偶尔成功一次带来的安全感更让人幸福。
景予希的公寓成了我们的小型训练场之一。她的腿好了,可以自由移动,但不能剧烈运动,秋栗就建议她坐在椅子上,练习用弓箭锁定房间内不同位置、代表不同情绪特征的虚拟目标。她甚至自己改装了一个旧的情绪波动模拟器,能释放出极其微弱、带有不同情绪“颜色”的能量光束,让我和后来偶尔加入的简无忧尝试在干扰下维持自身的感知稳定,或者练习快速闪避和预设线的触发。
简无忧的手臂恢复得不错,固定拆除后,开始了针对性的复健和灵敏度训练。他的话依旧很少,但在小组配合的模拟演练中,展现出惊人战术预判能力。秋栗布置的虚拟场景——比如狭窄巷战、人群疏散、建筑内部清理——他总能最快找到最优的观察点、布设线的关键位置、以及预测“敌人”最可能的行动路线。他的“线”运用也越发精妙,不仅能用于束缚和切割,还能在特定频率的能量灌注下发出只有我们能感应到的振动,作为预警或联络信号。
本地的小任务也陆续来了。第一次是协助两个净噬者,清理一个老旧社区公园里积累的、因长期邻里纠纷产生的低强度情绪淤积。任务很简单,主要是用特制的能量吸附装置进行清扫,我们负责外围警戒和监测。但那种置身于真实情绪残留场的感觉,和面对虚拟训练完全不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焦躁和怨愤,让人心烦意乱。我花了很大力气才稳住自己的呼吸和心神,景予希则一直通过她的怀表——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自己改装的能量监测仪——低声向我们播报能量浓度的细微变化。简无忧隐在公园树荫的暗处,几乎感觉不到存在,但我们知道他的线已经悄无声息地布设在了几个关键出入口。
第二次任务稍微复杂点,是一个小型超市夜间发生的情绪失控事件,有微弱的新生游荡噬情体的出现。我们赶到时,几个净噬者已经控制住局面,噬情体很弱,我们的任务是协助建立临时屏蔽场,防止能量波动外泄惊扰普通市民。那次,我第一次尝试在相对紧张的环境下,运用感的练习,将一丝稳固的意念集中在双脚,对抗那灰雾散发出的、令人沮丧绝望的情绪侵蚀。效果很有限,但至少让我在那种负面情绪场中站稳了,没有像旁边一个同样来协助的新生那样脸色发白、摇摇欲坠。
任务间隙,我们也会凑在一起搜索关于渊若城的资料。景予希的情报网发挥了作用,我们能看到的不仅仅是官方新闻里那些报道和互相指责的声明,还有一些更隐晦的信息碎片:两教在净化权、教育权、甚至城市雕塑风格上的明争暗斗,某些突然崛起又迅速沉寂的民间调解组织,以及一些被模糊处理的、关于“非典型情绪失控事件”的零星记录。
“看起来,那里的人连愤怒和悲伤都得站队。”景予希总结道,手指划过平板上复杂的势力分布图,“觉海院鼓吹绝对理性,压制非必要的情绪表达,认为一切情绪波动都是需要被管理和净化的潜在风险,莫梵轮则宣扬情绪是神的恩赐,尤其是强烈的、导向信仰的情绪,值得拥抱甚至强化,对动物化也持更开放的态度。普通人夹在中间,要么选边站,活得紧绷而极端;要么无所适从,情绪更容易在压抑和迷茫中变质。”
“所以那里的噬情体事件,会带有‘人为’的痕迹?”我想起凌序的话,倒吸一口凉气。
“很可能。当情绪被赋予太多额外意义后,都容易催生出扭曲的东西。为了净化而制造恐惧,为了证明信仰而煽动狂热......在那种环境里,太容易走向极端了。”景予希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很冷。
简无忧很少参与这些讨论,只是在一旁沉默地听着,偶尔目光会落在地图某个被标记的区域,眼神幽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出发去渊若城的前三天,凌序终于下发了正式的任务简报。
会议室里,我们四个人再次坐在一起,秋栗因为工作安排没能出席,凌序的神色比上次更严肃一些。
“任务编号:渊若-0471。任务性质:调查与遏制。危险评级:中等。任务时限:预计五至七天。”
他打开电子屏,投影出任务概要。
“近两个月,渊若城发生六起针对网络意见领袖的袭击事件,受害者均在社交媒体上发表过激烈言论,内容涉及对莫梵轮教义的抨击、对觉海院政策的嘲讽,或是对两教的极端拥护。袭击发生在他们发表言论后数小时至一天内,方式均为受害者被突如其来的情绪能量冲击,导致身体局部发生不可逆的动物化特征。”
投影上出现了几张打了厚码的照片,但那些扭曲的、不自然的肢体局部特写,依然带来强烈的生理不适感。景予希的眉头紧紧皱起,简无忧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我听见我心脏猛地撞击胸腔的声音。
“动物化程度很轻,不危及生命,但造成了永久性的、显著的外形改变和社会性羞辱。受害者均表示,袭击前感到被锁定般的寒意和强烈的心悸,袭击瞬间有极短暂的意识空白,并未看清袭击者。现场未发现明显的能量残留或其他痕迹,袭击者似乎能远程发动精准打击。”
凌序切换了画面,出现一个戴着厚眼镜、表情有些木然的年轻男人的档案照片。
“嫌疑人:陆明,26岁,渊若城觉海院下属情绪社会应用研究所低级研究员,专长是情绪能量波动模式分析和信号过滤,有轻微社交障碍,长期沉迷网络,是多个网络辩论社区的活跃用户,以逻辑严密、言辞刻薄著称。在过去一年中,他在网络上与多名受害者发生过激烈争吵。研究院内部监控显示,他在最近三个月行为异常,经常深夜独自留在实验室,使用的实验设备记录存在多处不合规操作和日志缺失。”
“我们的任务:一,前往渊若城,在当地净噬者机构的协助下对陆明进行正式调查和问询。二,查明其使用的袭击方法、技术来源及潜在同伙。三,如果证据确凿,协助当地机构将其控制,并尽可能回收或破坏其使用的技术装置。四,评估该事件是否与两教更深层的矛盾或违规实验有关。”
凌序关掉投影,看向我们。
“这个任务的关键在于调查和周旋,渊若城是觉海院的地盘,陆明是他们的研究员。当地机构答应协助,但态度可能微妙。你们既要查清真相,又要注意方式方法,避免激化矛盾。任务简报里有陆明的详细资料、已知的袭击事件分析、以及当地联络人的信息,尽量早点熟记。
“记住,”他加重了语气,“这个陆明,他用的是技术手段,但内核是一种扭曲的正义感。他认为自己在替社会净化网络上的有害言论,这种自以为是的净化冲动,在渊若城那种环境下很容易滋生。你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失控的研究员,更是一种有毒的意识形态衍生物。保持警惕,保持冷静。”
离开会议室时,我们手里都多了一个加密的电子任务板。阳光照在我的身上,我却打了个哆嗦。
“网络言论......精准净化......”景予希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
“他怎么能确定目标?还远程发动攻击?”我疑惑道。
“简报里提到情绪能量波动模式分析和信号过滤,”景予希思索着,“如果他开发了一种装置,能捕捉社交媒体上特定关键词、语态或情绪倾向所泄露的、连本人都未必察觉的微弱情绪能量特征,并以此进行定位,理论上确实有可能。再结合上某种定向的情绪能量激发或引导技术......”她摇了摇头,“技术上实现起来非常难,而且极不稳定,但在那种偏执的驱动下,不是不可能。”
一直沉默的简无忧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他的实验室,是关键。设备,日志,或许还有没销毁干净的东西。”
“嗯。”景予希点头,“到了地方,得想办法进去看看。不过当地机构协助......感觉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我们站在训练楼外的台阶上,下午的阳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城市的喧嚣隐约传来,和平安宁。而几天后,我们就要踏入那个截然不同的城市,去感知世界的真实一角。
“回去各自准备吧。”我说,握紧了手里的任务板,“检查装备,熟记资料。”
“嗯。”景予希晃了晃手,稚嫩的皮肤上留下了许多训练的痕迹,“我的弓终于能派上用场了——虽然可能主要是用来摆造型吓唬人。”她开了个玩笑,但我们都没笑。
简无忧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孤直。
我望着他们,又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心里那点对远行的忐忑,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清晰的使命感所取代。
训练了这么久,学习了这么多,是时候去看看这个世界的另一面了。渊若城,我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