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周的空气是粘稠的,是混沌的,连呼吸都带着股沉甸甸的发涩的味道。走廊里抱着书的人多了,训练楼里亮到深夜的灯也变得更多,从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映在地上,拉出几个长长短短、晃动不安的影子。
最后一节正式训练课是秋栗的,时间安排在考试前三天,一个微妙的节点,既不能让大家带着新伤上考场,又需要在最后关头,把一些知识揉进身体里。
训练楼里格外空旷,只有我们三个。其他人大概都在图书馆或自习室做最后的冲刺,试图把最后一点知识塞进已经超载的大脑里。
秋栗已经在场地中央等我们了。她没有穿往常那身便于活动的训练服,而是换了一套简约的深青色劲装,布料在顶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她手里没拿任何教具,只是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缓缓掠过我们每一个人。
“都到齐了。”她开口,“考试内容,我想你们已经清楚。理论笔试,能量控制测试,基础体能和格斗,以及综合实战模拟。”
她顿了顿,向前走了两步:“渊若城那次,虽然是意外,但也是考验。你们在里面活下来了,而且,”她的目光依次落在我们身上,最后停留在我这里,我们长久对视,“而且,都摸到了点门道。那些被日常训练和理论框架暂时掩盖、或者尚未被充分激发的能力,已经在你们的手中了。”
我心里微微一愣。她指的是什么?在渊若城地下,面对那些秽尸犬、机械怪、还有陆明那个疯子,我们确实都做出了一些不一样的反应。景予希最后的那支箭,简无忧强大的丝线,还有我如刃一样斩杀敌人的意念。难道秋栗老师指的是这些?
“考试的综合实战模拟,虽然比不上真正的生死搏杀,但强度不会低很多。你们的对手可能是模拟的噬情体,或者是其他更复杂的东西。”秋栗的语气很平稳,“当熟悉的应对策略失效,你们身体里那些真正属于你们自己的东西,到底能用出多少,能在多大程度上被你们控制,而不是反过来,你们被它们控制,这是学校要检测的。”
说完,她不给我们思考时间,直接抬起手,然后轻轻一挥。
训练室侧面墙壁的暗门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更幽深的小型独立空间。里面没有复杂的训练器械,只有几个简单的武器架,以及地面上几个用暗色涂料画出的圆形阵图。
“快进来。”秋栗率先走进去。
我们跟着进去。门在身后慢慢合拢,将外界的嘈杂声彻底隔绝。这里的空气更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光线是从头顶柔和地洒下来的,照亮了房间里每一个角落。
秋栗走到房间中央,转过身,面向我们:“今天不上新课。今天,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熟悉它。”
她站在那片冷白色的光里,深色的身影显得格外沉静,和平时的大大咧咧不同,此时的她像一株生长在雪原深处的松。
她的目光首先转向站在我左边的景予希:“你的弓,不只是射箭的工具。它更是你意志的延伸,是你情绪能量最精准的投射。渊若城地下那次,你最后那支箭,不仅是你射得准,更是带上了你的意念,但你还不能完全控制那种附着的过程。”
她停了停,继续说:“所以今天,你要找到拉开弓弦时,力量凝聚在指尖,又顺着箭杆流淌出去的感觉。”
景予希静静地听着,手不自觉地抚上腰侧那个装着折叠弓部件的长形布囊。她红棕色的双眼在冷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沉静,然后她点了点头。
秋栗又看向简无忧:“你的线,是你感知世界的触角,在渊若城的时候,你用它探查痕迹,预警陷阱,束缚敌人,甚至进行精密的破坏,但还是太散了,太依赖你的本能反应了。今天,你要试着用它们主动构建一个属于你的领域,哪怕只有一瞬间,或是一小片。”
简无忧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最后,秋栗的目光坠在我的脸上。
“至于你,简元槿。”她缓缓地说道,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体内的钥匙,已经被你无意中拔动过一次了。在渊若城的地下,切断陆明和那团肉块连接的那一下,不是巧合,也不是纯粹的本能。你想要斩断,于是就有了刃的雏形。”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着,掌心开始出汗。心脏像失控的野兽,在我的胸腔内猛撞。我的喉咙干燥得几乎无法发出声音,我努力咽了口唾沫,却只感到一种苦涩的味道在口腔内漫延开来。
“但雏形只是雏形。”秋栗话锋一转,语气严厉起来,“不稳定,不可控,消耗巨大,而且极度危险。期末考试的综合实战模拟,有严格的安全规程和力量使用限制,绝不会允许你动用这种完全不受控、无法预测后果的力量。”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心头的躁动。是啊,不可控。渊若城那次纯粹是侥幸,再来一次,我还能保证只是斩断连接,而不伤及其他的吗?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不过,”她话锋又一转,“你需要认识它,感受它,哪怕不能真正召唤出实体,也要在意识里牢牢记住握住它的感觉,控制它爆发方向和力度的意向。”
她向我走近一步,距离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类似檀香的气息。“今天,你的任务最虚,也最难。我要你在这间屋子里,去回忆和模拟那对长短刃存在的状态。回忆它们被你握在手中的重量、触感、温度,模拟挥动时肌肉的发力轨迹,空气被切开时的阻力,意念集中于刃尖的那一点的感觉。这样,即使将来某一天,你不得不再度唤醒它们,你才有可能不被它们吞噬,而是主动使用它们。”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试图压下心头那隐隐的亢奋。渊若城那一次后,虽然我再也没成功唤出过实体,但掌心那带着锋利触感的记忆却越来越清晰。有时半夜醒来,摊开手掌,我仿佛能看见空气在掌边微微扭曲。这东西就在这里,在我的皮肤底下,在我的骨头深处,安静地蛰伏,又蠢蠢欲动。我再也不能假装它不存在。
“是,老师。”我哑声应道,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好。”秋栗退后几步,给我们让出空间,“景予希,你去用那边角落里的移动靶,距离和角度自行调整,不用实物,而是想象箭已经上弦,感受能量流动,模拟发射。简无忧,你的活动范围是中间这片区域,试着用你的线去感知这个房间内能量流动最薄弱的几个点,然后尝试用最低限度的力量,去连接它们,构建一个简单的感应网络。简元槿,”她指向最靠里的一块空地,“你站在那里,闭上眼睛,从最基础的握持姿势开始模拟,有任何不受控的能量波动溢出就立刻停止,然后报告给我。”
她的指令清晰,目标明确。我们各自散开,走向自己的训练地。
景予希走到角落,那里立着几个可以遥控移动的、不同大小的圆形靶。她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面对着那些静止的靶子,闭上了眼睛。她的手虚悬在腰侧,然后开始缓慢地做拉弓的动作。她的动作幅度很小,很稳,指尖模拟着扣住弓弦的感觉。我看不到能量流动,但能感觉到,以她为中心,空气似乎变得粘稠了一些,一种专注的力量在悄然凝聚。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引导着什么。
她偶尔会停下拉弓的动作,然后手指做出细微的调整。她的额角渐渐渗出了细汗,显然这种训练对她而言并不轻松。
简无忧站在房间中央,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他没有像景予希那样闭眼,而是微微低着头,那垂在身侧的手指,开始以一种细微的节奏轻轻捻搓,仿佛在拨动看不见的琴弦。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但渐渐地,我感觉到房间里的波动变了:一种极其隐晦的触须在空气中缓慢伸展,它们没有实体,却又真实地存在着。它们拂过墙壁,掠过地面,甚至轻轻擦过我的衣角,最后,有几缕触须搭在了房间各处的几个特定的点上。
简无忧的呼吸变得极其轻缓,几乎快要听不见。他整个人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仿佛要融入这片被他用线悄然编织的场域中。他在构建秋栗说的感应网络,这比直接的攻击或防御要更耗费心神,对他的控制力要求也高到吓人。
而我呢?
我走到那块空地上,背对着他们,面向光洁的墙壁,闭上了眼睛,隔绝了视觉的干扰。我先做了几个深呼吸,让有些加快的心跳平复下来。
然后,我抬起双手,在身前虚握。我想象右手握住的,是一把略长、笔直、带着冰冷沉重感的长刃;左手握住的,是一把稍短、更轻灵、带着灼热锐利感的短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