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栗说,要回忆感觉。
我努力回忆起渊若城地下的那一刻。胸口的旧疤骤然灼烫,仿佛滚烫的岩浆顺着手臂直冲手掌,然后在掌心炸开,化为冰冷与炽热交织的实体触感......那种感觉太过强烈,太过暴力,带着毁灭性的冲动。不行,不能直接回忆那个,那会失控。
我换了个思路。回忆更早的图书馆那次?不,那次完全是混乱,只有失控的恐惧。
那么,就从最基础的“握”开始吧。
我调整虚握双手的姿势。想象长刃的柄是略带磨砂感的金属,缠着防滑的布条,握在手里应该有一种与手臂融为一体的沉稳感。短刃的柄或许更短小精悍,贴合掌心的弧度,握持时指尖能感受到柄尾细微的凸起......
慢慢地,我模拟了一个最简单的防御起手式。肌肉依照想象中的发力方式微微收紧,肩膀下沉,肘部内合。在我的意识里,已经有了两道无形的轨迹。
空气中当然不会有阻力。但我尝试去感受那种假设的阻力——挥动时空气被切开的湍流,格挡时假想敌攻击落在刀刃身上传来的清晰震动感,突刺时意念集中于刃尖那一点的极致专注......
很难。非常难。意识很容易飘走,去想晚上的考试复习,去想刚才景予希和简无忧在做什么,去想秋栗老师此刻是不是在观察我......每次一走神,那虚拟是长短刃就在意识里涣散消失,我只能强行把注意力拉回来,重新握住它,重新去构建那种存在感。
汗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顺着我的额角和鬓边滑下,流进脖颈,有些痒。后背的训练服也贴在了皮肤上。全身心都疲惫不堪,这种疲惫来源于精神长时间的高强度集中于一件极其虚幻的事上所带来的枯竭感。我感觉自己像个拙劣的默剧演员,在空无一物的舞台上,拼命表演手中有剑,还要相信那是真的。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训练室里只有极其细微的声响:景予希偶尔调整站姿时衣料的摩擦声,简无忧几乎听不见的、绵长的呼吸声,还有我因为专注而略微加重的喘气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再一次因为思绪飘忽而导致手中的短刃意象模糊,差点脱手的时候——
一种极其微弱,但又无比清晰的共鸣感,从我胸口深处传来。
在这波动传来的瞬间,我虚握的左手掌边,皮肤下的肌肉记忆仿佛被瞬间激活!一种极其真实的握持感突然凭空出现!虽然依旧没有实体,但那感觉如此鲜明,如此真实,就像我真的握住了一把刀的刀柄,甚至能感觉到柄上细微的纹路硌着掌心的皮肤。
我浑身一僵,差点没维持住姿势。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一道探究的目光落在我背上。是秋栗。她一直在看着。
我没有睁眼,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将全部注意力集中于左手那股突然变得无比清晰的握持感上。就是这种感觉!在渊若城地下的那一刻,虽然短暂,但那种握住了某种冰冷炽热、锋利无比之物的触感,就是这样的。
我顺着这种感觉,极其缓慢地模拟了一个短刃上挑的动作。意念集中于那并不存在的刃尖。
“嘶——”
一声仿佛幻觉般的声音,在我意识深处里响起。
我的左手虚握之处,前方的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像高温让景象微微浮动,随即恢复平静。
成功了?不,没有成功唤出实体。但我好像真的摸到一点门道了。
我保持着这个姿势,左手虚握在前,右手护在身侧,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时光冻结的雕像。贪婪地体会着左手掌心残留的那一丝奇异的触感,感受着胸口共鸣的波动正在缓缓平息,重新归于深不见底的沉静,只留下一缕冰凉的余温。节奏正在慢慢恢复正常,冷汗浸湿了全身,却带来一种透支后的清醒。
“停。”
秋栗老师的声音即使响起。
我缓缓睁开眼睛,放下虚握的双手,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虚幻的触感。转过身,看到景予希也正慢慢放下拉弓的手势,额头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但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实验有所得的喜悦光芒。简无忧也停止了手指的微动,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的丝线瞬间消失。他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分,但眼神不再空洞,里面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冷静。
秋栗老师走到我们面前,目光依次擦过我们的脸,最后落在我的脸上,停留的时间稍长。她微微点了点头,眼里带着赞许。
“可以了。”她说,“今天的熟悉到此为止。记住刚才的感觉,那是你们自己的路标。考试在即,不必强求更多。现在,”她柔声说道,“回去把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感觉清空,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剩下的就交给考场的发挥,和你们这半年积累下来的东西吧。”
她顿了顿,看着我们,眉眼染上一层温和的薄雾。
“去吧。”
我们向秋栗老师鞠躬,然后默默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转身离开了这间训练室。
走在回去的路上,傍晚的风吹在发热的脸上,带着寒意。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我们的身上,我们谁都没带伞,此时一点力气也没有,索性沿着屋檐慢慢地走。雨水间歇着淙淙的下降,流过了花坛,流过了长街。白天里五彩缤纷的花蕾,此时正闪烁着淡淡的色彩,它们是那样的缥缈,那样的温柔。夜色夺走了色彩的全部魅力,可是芳香却比日间的更浓郁,更香甜。
谁也没说话。
嗓子好像没那么疼了,但肌肉的酸痛还在,此刻却变成了存在的证明。
冷雨微微,风时来时去,一抬头都是花瓣飞散,恰如星子扑打宇宙。
终于,雨停了。月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