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的门开着，客厅的灯也亮着，简元槿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客厅的地毯被清到了角落，中间空出了一大块地方，上面铺了一块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零零散散地摆着七八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星盘，黄铜的，指针看起来可以转动；一本翻开的星图册，页面上画着金牛座的连线；一个透明的玻璃球，里面悬浮着几颗细小的陨石碎片，在光线下折射出暗沉的金属光泽；一架迷你望远镜，银色的镜筒只有手指般长；一张黑底的星云照片，被装在一个金色的相框里；还有一个宇航员造型的小公仔，穿着白色的太空服，头盔的面罩是金色的。这些东西被摆成一个半圆，每一件都安安静静地躺在深蓝色的绒布上，等待有人将其唤醒。

简无忧站在这圈东西的旁边，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指关节微微泛白。他的视线落在地毯的某个点上，又看向简元槿，声音压得很低：“小时候父母太忙，没给你办过抓周宴，现在给你补上。”

简元槿站在门口没动，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几下，有点湿润。景予希在后面轻轻推了她一把，让她进去，她这才迈开步子走进客厅，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是怕踩碎了什么。她蹲下来看那堆东西，拿起星盘翻了翻又放下，摸了摸那颗玻璃球，里面的陨石碎片跟着晃了晃。她抬头看向简无忧，对方已经把脸转向窗外了，但耳尖的红还没退。

“这些东西，你哥他准备好久了。”

“......一下午而已，没多久。”

简元槿笑了笑：“那我开始了！”

她跪坐在绒布前面，闭上眼，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在几样东西之间来回比划，最后握住了那个玻璃球。指尖碰到球体表面的时候，里面的陨石碎屑因为震动纷纷扬扬地飘起来，像一场微型的星尘暴。她睁开眼，把球举到眼前，透过玻璃和那些飘浮的碎片看过去，灯光被折射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她脸上。

景予希在旁边轻声开口：“你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什么吗？”

“星盘，陨石......”

“对，但归根到底，它们都是一个东西。”

对上简元槿投来的视线，景予希的声音渐渐变柔：“无论你抓到哪一个，都等于抓到了万物，抓到了宇宙本身。”

“小槿，你是世界上最最值得幸福的人。所以，哪怕整个宇宙都是你的，也不过分，因为你完全值得。”

简元槿想说什么，可是眼泪却更早流下来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玻璃球，里面的陨石碎片终于落定了，一小撮灰黑色的颗粒沉在球底，像是睡着了。

“所以你们给我准备了整个宇宙。”

简无忧嗯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声盖过去，但简元槿还是捕捉到了。她把玻璃球小心地放回绒布上，又从地上捡起那个宇航员公仔捏了捏，又拿起星盘，把三个东西抱在怀里，说那我全都要。

“抓周只能抓一个！”

“哼哼，我不管啦，我的规矩我说了算！”

简无忧从厨房里端出一个淡粉色的蛋糕，上面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写了“生日快乐”四个字，字迹一看就是他的。蛋糕旁边还摆着一个灰色的盒子，朴素的很，没有任何装饰，他把盒子推到简元槿面前，示意她打开。简元槿拆开，里面是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吊坠是一朵浅蓝色的木槿花，花心处还嵌着一颗很小的蓝色石头，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抬头看向简无忧，对方已经转过身去拿打火机了。

景予希帮她把项链戴上，扣子很小，扣了好几次才扣上，金属碰到锁骨有点凉，简元槿伸手摸了摸吊坠，指尖触到那朵花，花瓣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然后她蹲下来把地上的东西都捡起来放到卧室的桌上，做完这一切才坐下来切蛋糕。手腕上的四叶草手链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又低头看了看那几片翠绿色的叶子，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香囊，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茉莉味还在，她把它塞进卫衣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蜡烛是数字形状的十七，简无忧摁打火机摁了三次才点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景予希起身关了灯，火苗在黑暗中格外耀眼。简元槿赶紧闭上双眼许愿，睫毛在镜片后面颤了颤。她想了很久很久，久到蜡烛都快要烧完了，然后轻轻吹灭，烟往上飘，最后散了。

景予希问她许了什么愿，她摇了摇头：“说出来可就不灵了。”其实她许的愿望是希望每年生日都能像今天这样快乐幸福，她没告诉任何人，因为说出来就太矫情了，不符合她平时的人设，但景予希看她的眼神像是已经知道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切好的蛋糕推过来：“大寿星，多吃点。”

简无忧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里端出三清汤挂面，上面还躺了个荷包蛋，蛋黄甚至还是溏心的，简元槿戳破蛋黄的时候蛋液流进汤里，她把面和蛋液搅在一起，吃得呼噜呼噜响。简无忧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的面一口没动，景予希也是，两个人都静静地看着她。简元槿吃到一半抬起头，嘴角还挂着面条：“你们不吃吗？”简无忧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景予希也开始吃了，三个人围坐在茶几前，彩灯还在闪，蛋糕还剩一大半。

煮的荷包蛋，有那朵淡蓝色的木槿花吊坠贴在锁骨上，凉意渐渐被体温捂热。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刚才的愿望。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声音很轻，节奏很慢，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名为幸福的鼓。简元槿靠在沙发上，肚子撑得有点难受，她把头靠在景予希肩膀上，眼镜歪了也没扶。她闭上眼睛，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又摸了摸手腕上四叶草的纹路，香囊在口袋里鼓鼓的，抵在她的腰侧。

“景予希。”

“嗯？”

“今天几号？”

“你真是迷糊了，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啦？今天是四月二十六号，你的生日。”

“噢，我记住了。明年，后年，未来，我们都要像今天这样这样在一起。”

院子里有两株木槿花，是简元槿母亲生下她那年亲手种的，如今轻轻飘落在黑夜里，开得蓬勃而娇艳。

隔壁邻居家的边牧最喜欢跑到这两株木槿花边上闻它们的味道，在简元槿的印象里，这边牧已经两岁多了，换算成人的年纪，竟然和她一般大。

附近有一只黑色的流浪猫，平时就喜欢躲在木槿花的影子里，现在正在那喵喵叫呢。这猫好像是有主人的，不过那主人不要它，后来它就被一个老婆婆收养了。

简元槿突然想起来父亲之前和她说过，在她刚出生的那天晚上，她差点就要死了，好不容易才活了下来，这可把她母亲吓得不轻，害她一直在怪自己给简元槿取了个不好的名字——因为木槿花是一朵朝生暮落的花。

可是简元槿倔强地活了这么久。

木槿花在雨里眠了，简元槿想，它们应该会悄悄进入她的梦里去吧。

于是她的梦也变得香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