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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二朵木槿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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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的那天早上芷阳又下雪了。

我五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窗外树枝被雪压断的声音,那声音闷闷的,我在床上裹紧了被子。

简无忧已经起了,我听见厨房里传来的声响,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很轻,但他翻鸡蛋的时候用力过猛,蛋液溅出来滋啦一声响。我从被窝里爬出来,穿上前一天晚上就准备好的衣服,校服外面又套了件深灰色的厚外套,把眼镜擦了又擦,确认镜片上没有指纹。

高铁站的人比我想的要多。寒假刚过完,返程的人流量还没完全降下来,候车大厅里挤得满满当当,拖着行李箱的人在人流里穿来穿去,有人手里还端着碗泡面,热气腾腾地从人群中穿过。景予希站在进站口旁,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旅行包,包侧面插着她那把折叠弓,用帆布套裹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把折叠雨伞。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高马尾,耳边那两缕金色在灰蒙蒙的光线里特别显眼,鼻尖冻得发红,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看到我走过来,她把咖啡递给我暖手,说她看到简无忧已经进去了在找车厢。

简无忧从她的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三张车票,分给我们一人一张。他把票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凉得吓人,我问他是不是又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他没回答,把票塞给我就转身走了,黑色外套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景予希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他早上好早就到了,不知道来这么早干嘛。

车票上印着芷阳到平绒城、发车时间和车程。我在三号车厢靠窗的位置坐下,景予希坐中间,简无忧坐过道。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雪被气流卷起来,几秒钟后视野就清晰了,芷阳城被远远地甩在后面。田野和村庄开始出现,一片一片的,被雪盖得很厚实,偶尔有一两个早起的人在田埂上走,黑色的身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扎眼。

景予希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文档开始看,是培英中学的基本情况和平绒城的势力分布图。她把屏幕朝我这边偏了偏:“我昨晚又查了一下,平绒城的教育资源很集中,培英中学是全市升学率最高的学校,每年考上重点大学的人数占了全市的三分之一,但情绪稳定剂的使用量也是全市最高的,比第二名高出将近一倍。”

我凑过去看屏幕上的数据图表,一个柱状图把这种差距画得特别直观,培英中学的柱子高高耸起,像一根快戳破天花板的棍子。

“这种学校的学生压力能不大吗!”景予希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切换到另一份文件,“而且培英中学的校规很严,早自习六点半开始,晚自习九点半结束,住校生还得再多上一个小时的夜自习。一个月只放两天假,节假日也要补课。情绪评估每周做一次,不合格的直接约谈家长,严重的学生会被停课,甚至劝转学。”她怕打扰到别人,所以声音不大,但是语气里还是带着一种很克制的恼怒。

简无忧一直看着窗外,这会转过头来,缓缓开口:“那个学姐,她弹琴的时候,学校知道吗?”

我和景予希都愣了一下。我说调查组的报告里没提,应该是不知道的,或者知道了也没当回事。然后简无忧把目光转回窗外,不再说话。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如果学校知道有人在用琴声帮学生缓解压力,会不会阻止她?会不会把她当成一个漏洞来修补?莫梵轮的地盘上,任何形式的情绪干预都是敏感的,觉海院那套理性管理在这里行不通,而莫梵轮自己的教义里,情绪的释放应该交给“神”,而不是一个弹钢琴的普通学姐。

列车经过一片矮山的时候隧道多了起来,车厢里的光线忽明忽暗,手机信号断断续续。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眼,脑子里却在想那个学姐的样子。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每天晚上跑到旧琴房去弹琴,弹完了回宿舍睡觉,第二天继续上课、做题、考试,就这样过了两年。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那些听了她琴声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在被帮助。她毕业走了,琴声停了,一切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如果她知道自己的琴声对那些学弟学妹意味着什么,她还会走吗?或者说,她会不会觉得自己被“绑架”了,本来她想走,现在却走不了了?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像隧道外面的光,一闪一闪的,根本抓不住。

景予希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平板电脑滑到腿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培英中学的校园平面图。旧琴房的位置在图的最西边,那里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周围没有其他建筑了,离宿舍区和教学楼都有段距离。我不禁想象那个学姐每天晚上穿过操场,经过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推开旧琴房的门,在黑暗中摸到灯的开关,琴盖掀开,琴键上有灰,她用袖子擦一擦,然后坐下来,指尖落下去。没有人听,但她还是在弹。两年,七百多个夜晚,她的琴声是多么珍贵的解药。

车到平绒城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走出车站的第一感觉是这里的空气比芷阳干燥就很多,风吹在脸上有沙沙的磨砂感,像有人拿着细砂纸在你的脸上轻轻地蹭。车站的广场不大,对面是一排欧式风格的建筑,圆顶、拱门、浮雕,连路灯都是铁艺雕花的,灯柱上刻着藤蔓和花朵的纹样,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看起来有种违和感,像把欧洲某个小镇的街景直接照搬到了这里。景予希在用手机联系当地的联络员,简无忧站在我旁边,目光扫过广场上的人群,不动声色地把我护到他身后,自己站在了靠马路的一侧。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线已经散出去了,在我们的周围形成了一个很淡很淡的警戒圈。

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女人从广场东边快步走过来,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利落的短发随着她的步伐摇晃。她走到我们面前,先看了景予希一眼,又看了看我和简无忧,然后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楚:“顾盼,芷阳城邦联盟驻平绒城联络员。你们比我预期的年轻。”她从信封里抽出几张证件递给我们,是临时通行证和工作证,有效期到月底。“酒店已经安排好了,在培英中学西门外,走路不到十分钟。你们先把行李放下,然后我带你们去见学校的德育主任,她是这次对接的主要负责人。”

顾盼开着一辆深灰色的车带我们去酒店,路上经过平绒城的主干道,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都是统一制的,底色是深棕色,字体是金色的,看起来很整齐,但也很无趣。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我看到街角有一尊雕塑,是一个人跪在地上双手高举,雕塑底座上刻着莫梵轮的标志。景予希也看到了,低声问顾盼那是什么,顾盼看了一眼,说那是莫梵轮的一个公共艺术项目,叫“受难与救赎”,全市有十几处,每个区的主题都不一样。

酒店是一个老式的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窗框是墨绿色的,大堂里摆着一架旧钢琴,琴盖上放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看到那架钢琴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景予希也注意到了,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顾盼顺着我们的目光看过去,说这酒店开了十几年了,这架钢琴一直在这,偶尔会有客人弹,但大部分时间就是个摆设。

我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一条窄巷子,巷子对面是一排老居民楼的背面,空调外机和水管乱七八糟地挂在墙上,墙角堆着几辆生锈的自行车,车筐里积着雪,雪面上落了一层灰。窗帘有股淡淡的霉味,我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冷风灌进来,房间里的温度立刻降了下去。

顾盼在酒店大堂等我们,手里多了一杯水,是酒店前台给她倒的。她看到我们下楼后,把水杯放到前台桌上:“德育主任下午两点在学校行政楼等你们,现在还有一个多小时,如果你们饿了可以先吃点东西,学校附近有几家面馆还不错。”她看起来还蛮好相处,问我们坐车累不累,景予希说还好,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们在学校对面的一家面馆里吃了午饭。店面不大,墙上贴满了学生写的小纸条,有的是给自己打气的,有的是吐槽考试的,还有几张画着歪歪扭扭的表情包。我看了一圈,发现最早的一张纸条日期是三年前的,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胶带也快干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坚持下去,你会感谢自己的。”字迹很潦草,不过用力很重,笔尖都快把纸戳破了,从纸背透出来的痕迹像一道黑色的疤。景予希点了一碗牛肉面,吃了几口就说太咸,把碗推到一边喝汤。简无忧把一碗素面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完了,他吃东西一直这样,不管好不好吃,只要盛到碗里的都会吃完。

培英中学的大门是一道铁艺拱门,门柱上各有一个圆顶,圆顶下方刻着校名,笔画很粗,漆是深蓝色的,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格外醒目。校门口的保安检查了我们的证件,又打了一个电话确认,才放我们进去。校园里的建筑都是欧式风格的,主教学楼最高,楼顶有一个钟楼,秒针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前进。操场很大,跑道是红色的塑胶,球场边立着几棵光秃秃的树,树枝上挂着几个破了的篮球网,在风里晃来晃去,网绳已经断了大半,只剩下几根线勉强连着,像一面被打烂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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