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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二朵木槿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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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楼的外墙上有一些浮雕,是莫梵轮风格的图案,圆环和螺旋交织在一起,有的地方还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走廊里的光线很暗,头顶的日光灯管有几根坏了在闪,一闪一闪的,人的脸也跟着一亮一暗,看起来像在看一部老旧的黑白电影。有学生从我们身边经过,穿着统一的校服,他们走路都很快,低着头,有的人手里还拿着书,边走边看,差点撞到墙上。

行政楼在教学楼后面,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贴了米白色的瓷砖,看起来比教学楼新一些,但瓷砖有些已经翘起来了,接缝处发黑,像是很久没人维护过。德育主任姓方,四十多岁,短发烫了小卷,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她在办公室里等我们,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和表格,层层叠叠的,有的已经堆到了桌沿,快要掉下来了。墙角有一个书架,书架上全是教育类的书籍和一些获奖证书,书的排列很有规律,按颜色分成了几组,浅色的一组,深色的一组,中间夹着几本红色的,看起来很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

她先自我介绍,说自己在培英中学工作了二十年,以前当班主任,带了六届高三毕业生,三年前调到德育处。顾盼坐在方主任对面,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准备记东西,我们三个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简无忧靠墙,景予希坐中间,我靠门。方主任先简单说了一下那个动物化女生的情况,用的词汇很谨慎,什么“偶发事件”、“个例”、“已妥善处理”,听起来像在背一份事先准备好的稿子。

景予希问她女生现在在哪里,方主任说在平绒城第一人民医院,学校安排了专人看护,家长也一直在陪。“医疗组那边说她的动物化不算严重,龟甲纹路主要分布在颈后和上背部,没有继续扩散的趋势,但情绪状态还是不太稳定,需要继续观察。”

我问她那个女生之前有没有出现过情绪问题,方主任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档案里没有记录,情绪评估每周都做,一直在正常范围,上学期末突然就掉下来了,谁也没想到。”她说“谁也没想到”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又像是在为自己辩解。景予希追问她情绪评估的指标具体有哪些,方主任从桌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一张表格递过来,说这就是学校用的评估量表。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列着十几个项目,每项都有一个数字分值,最后算出一个总分,总分在某个区间内就是“正常”。量表的底部印着学校的公章和日期,纸张很新,但边角已经卷了,看起来被翻过很多次。

景予希又问那个学姐的事,我注意到她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方主任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个学生已经毕业了,现在在外面读大学。学校联系过她,她很配合,也觉得很意外。至于她弹琴的事,学校之前确实不知道,琴房平时没什么人用,钥匙放在教务处,想用的学生登记一下就行。”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她在学校的成绩一直不错,性格也很安静,没出过什么问题。”

简无忧忽然开口了:“她弹琴的时候,学校有没有人听过?”方主任看了他一眼,目光停了几秒,然后说调查组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学校确实有老师听过,晚自习结束路过旧琴房,听到琴声觉得挺好的,也没多想。还有人录过一段视频发到教师群里,大家听了都说弹得不错,后来也没人再提这件事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方主任桌上那堆厚厚的表格,每一个格子里都填着数字和等级,每周一次,雷打不动,但这些数字代表什么,没有人能说清楚。方主任把表格收回去,放回文件堆里,动作很快,像是在藏什么东西。顾盼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抬起头问方主任,莫梵轮那边最近有没有联系过学校。

“你是指什么?”

“就是他们对这个动物化事件的态度。”

方主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们派人来问过一次,说是例行了解,没有施加压力。

从行政楼出来的时候天阴得更厉害了,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一股潮气,可能又要下雪。顾盼在校门口等我们,然后说:“今天先这样,明天安排你们去医院看那个女生,她的主治医生会跟你们详细介绍情况。”

“她家长那边沟通好了吗?”我问。

“已经沟通过了,家长是同意的,但希望我们注意方式方法,孩子现在的状态经不起太大刺激。”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女生的妈妈在电话里哭了很久,说不知道自己女儿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她一直以为女儿很好,成绩也不差,跟同学关系也不错。”

回酒店的路上经过一个街心花园,花园中央有一座石雕,雕的是一本打开的书,书页上刻着几个字,被风化得看不太清。花园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在喂鸽子,鸽子不多,围着他的脚边转,啄他撒在地上的面包屑。我想起那个学姐,她毕业后去了哪里,现在在做什么,知道了自己的能力之后她会怎么面对自己的生活。这些问题可能永远没有答案,也可能答案一点都不重要,但我在想,如果我是她,我会怎么做?我会继续弹琴吗,我会告诉别人吗,我会不会觉得自己被利用了,或者觉得自己欠了那些听众什么。

晚上我们三个在酒店旁边的快餐店里随便吃了点东西。景予希一直在手机上查资料,说培英中学的情绪评估机制有问题,评估标准太死板,只盯着几个量化指标,忽略了学生真实的状态,那些指标正常的学生里有多少人其实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没人知道。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旁边桌的一个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她意识到自己音量太高,把声音压了下去,但脸色还是不太好看。简无忧没怎么吃东西,一直在看窗外,街上人不多,偶尔有穿着校服的学生经过,背着很重的书包,走路的样子都是低着头、缩着肩膀的,书包带子把他们的校服肩膀部位勒出了深深的褶皱。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九点。这个点,培英中学的晚自习还没结束。

回房间的时候经过酒店大堂,那架旧钢琴还在那里,琴盖合着,琴身上落了一层薄灰。我停下来看了几秒,景予希也停下来,问我要不要弹一首。我说我不会弹,她说她也不会,我们就这样站着看了那架钢琴一会儿。简无忧已经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轻。

景予希忽然说:“那个学姐她毕业后没有再弹了,调查组的人问她为什么,她说没有琴房了,宿舍里不能放钢琴,学校音乐系的琴房不对非专业学生开放。”她顿了一下,又说,“她说她其实还想弹,但没有地方了。”我愣了一下,问调查组的报告里写了这些吗。景予希说没有,她托人问的。

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巷子里有野猫在叫,声音尖细,叫了一阵就停了,隔了几分钟又叫起来,像是在跟谁对话。我把窗户关紧,拉上窗帘,房间就彻底黑了。

巷子里的猫又叫了,这一次叫了很久,声音越来越尖,最后突然断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我在黑暗中等了几秒,它没有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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