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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三朵木槿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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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绒城第一人民医院在城西,从酒店开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顾盼来接我们的时候换了一辆白色的轿车,车里的暖气开得很大,车窗上起了一层薄雾,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后视镜,动作很随意,擦完又觉得没擦干净,又用纸巾仔细抹了一遍。

路上她说那个女生的主治医生姓林,是医院情绪科的副主任,人很好说话,但问问题的时候别绕弯子。景予希坐在副驾,拿平板又把女生的病历资料翻了一遍。我坐在后座靠左的位置,简无忧靠右,他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我们每个人的脑子都冻醒了。

医院是一栋灰色的大楼,外墙上挂着“平绒城第一人民医院”几个大字,有些笔画已经褪色了,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看起来旧旧的。门诊楼前停了很多车,有人从急诊门口被推出来,家属跟在旁边跑,白大褂的衣角被风吹起来,担架上的老人盖着白色的毯子,只露出一张发白的脸。我们穿过门诊大厅往住院部走,大厅里人很多,空气里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广播在叫某某科室的某某患者请到几号诊室,重复了三遍也没人应。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拦住我们问心电图室在哪里,顾盼指了方向告诉他,他听不太清,我凑近用普通话大声重复了一遍,他点点头走了,朝我们鞠了鞠躬。

住院部在门诊楼后面,两栋楼之间有一条玻璃连廊,阳光从头顶的玻璃棚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情绪科在住院部的六楼,这层楼常年满床,有时候还要加床,走廊里都摆满了折叠床,人躺在上面,帘子一拉就算隔开了。

“都是什么样的病人?”我问。

“各种的都有,轻度焦虑的,中度抑郁的,还有动物化早期的。最小的是一个十四岁的初中生,来了三个月了,家长一开始以为是青春期叛逆,后来发现不对才送过来。培英中学那个女生算是比较特殊的,因为她之前完全没有情绪病史,也没有任何预警。”

电梯很快到了六楼。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看到顾盼就点了点头,把访客登记本从台面上推过来,又递了只笔。我们每个人都签了名,写了身份证号和来访时间。护士说林医生在病房查房,让我们先去医生办公室等。

医生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门开着,里面有两张桌子,桌上堆满了层层叠叠的病历和检查报告,有的用夹子夹着,有的散着,角落里还有一摞,快倒了也没人扶。墙角的柜子里摆着各种药盒,按字母顺序排着,标签朝外。我们等了大概五分钟,林医生就进来了,他比我想的要年轻,头发剪得很短,白大褂里面穿着深蓝色的毛衣,领口有点歪,像是早上出门的时候随便套上的。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印着医院的标志。他看到我们也没寒暄,直接问谁是芷阳来的,顾盼指了指我们。他看了每人一眼:“你们就是来调查培英那个案子的?”

“您误会了,我们不是来调查的,是来评估和协助的。”我开口。

林医生点了点头,从桌上抽出一份厚厚的病历翻开来,病历的边角都卷了,明显被翻过很多次,里面夹着几张X光片和检查报告单。他的手指在病历上点了点:“那个女生的动物化纹路目前稳定了,没有继续扩散,也没有消退的迹象,龟甲纹路分布在颈后和上背部,面积大概一个巴掌大,范围没有扩大,颜色从灰褐色变成了浅灰色,这说明急性期已经过了,但她对情绪稳定剂的反应很差,换了三种药,效果都不理想。他翻了一页,指着上面的数据,头孢类的用了效果不行,后面换了别的,还是不行,副作用倒是一样不落,恶心、嗜睡、食欲不振,全齐了。”景予希问有没有考虑联合用药,林医生说试过,但她的肝酶指标升高了,只能停掉。

简无忧一直站在门边没坐下,这会开口了:“她自己知道为什么吗?”林医生看了他一眼,合上病历:“我们告诉她是因为长期的情绪压力积累,没有跟她提学姐的事,她家长也不希望她知道,怕她多想。”

景予希问家长是什么态度,林医生叹了口气,把保温杯拧开:“妈妈每天来陪,大多数时候都在,有时候就趴在床边睡。爸爸来过两次,工作忙,电话倒是经常打,我查房的时候碰到过几次他在走廊那头打电话。妈妈很自责,觉得是自己没有早点发现女儿的问题,哭过好几次,有时候是偷偷在走廊哭,有时候是在病房里忍不住了跑出去哭,护士们都知道,都不提。她女儿一直表现得很正常,成绩也不差,年级前五十,谁能想到呢。”林医生说完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我们跟着林医生去了女生的病房。病房在走廊的另一头,是单人间,门上的小窗户被一块布帘遮住了,看不到里面。林医生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说请进,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我们推门进去,病房不大,阳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暖黄色的光落在白色床单上,把被子照出一片亮。床上靠着一个女生,头发剪得很短,颜色是深棕色的,但阳光下看起来偏黄。她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脖子上裹着一块浅色的丝巾,系了个很松的结,把动物化的纹路遮住了。她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妇女,穿着深色的棉服,脚上套着一双老北京布鞋,鞋面上有点灰。她看到我们进来就站了起来,动作很快,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有点刺耳的响。

林医生介绍说我们是芷阳来的协助人员,来看看她的情况。女生看了看我们,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然后又移开了。她说话很慢,轻轻说你们看起来比我想的要年轻好多啊,说完了抿了一下嘴唇。我心紧了一下,走到她的床边,在椅子旁边的位置蹲下来,把视线降到和她平齐的高度说:“我们跟你差不多大,我们刚高二呢。”女生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声音飘在风中:“我今年六月就要高考了,如果......还能考的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她妈妈赶紧说别胡说,声音有点尖,“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好,肯定能赶上高考的!”她把手放到女儿的手背上拍了拍,最后手没拿开,就放在那里。女生低头看自己的手,然后开始抠大拇指的指甲,抠了几下,指甲边缘翘起一根小皮刺,她咬住嘴唇拔掉了,血珠子冒出来,她低头吸掉了。

景予希问她最近感觉怎么样,她沉默了一会,然后说好多了,不失眠了,但脖子后面还是痒,尤其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林医生在旁边说这是正常的,动物化纹路在愈合的时候会有这种感觉,说明组织在修复,不是坏事。

简无忧还是没进来,我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看窗台上的一盆很小的多肉,不过土有点干,叶子也蔫了,最下面一圈已经发黄变干。女生注意到他的视线,说那是她妈妈给她买的,“说是看着绿色的东西心情会好,但我总是忘了浇水。”她妈妈赶紧说等下就去浇,连说了两遍,边说边往窗台那边走了两步。

我们大概在病房里待了二十分钟。大部分时间是我在跟女生聊,景予希来之前给我们看了她收集到的女生的资料,说我更会安慰人,就让我多说几句。我问她喜欢什么课,她说英语,因为英语老师从不骂人,就算作业没交也只说一句“下次记得交”,还喜欢做好吃的给他们。我问她周末做什么,她说以前周末都在补课,数学补两个小时,物理补两个小时,英语补一个半小时,周天返校之前还有一次小测,每次小测前一晚她都睡不好,因为胃疼。

“现在不用补课了,也不用小测了,我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有时候就躺着看天花板,一看就是一下午。”她朝我扯了扯嘴角。

我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她想了想,说还是想回学校,但怕回去之后又要面对那些卷子和考试,又怕自己跟不上,还怕别人用那种眼神看她。我的心彻彻底底揪在了一起——如果不是考试和学校导致的压力,那她一定会成为一个特别出色的人。

她妈妈中间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脸上表情是平静的,可能是哭过了又擦干了,只在眼眶下面留了一点水光。林医生看了看墙上的钟,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站起来准备走,女生忽然叫住我:“你的眼镜真好看。”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谢谢。她说粉色很适合我,她也想买一个粉色的,但妈妈说不耐脏,就买了黑色的。她妈妈在旁边张了张嘴,没说话。那个女生伸出了手,我猜她想牵我的手,但她又想到自己刚刚啃了手怕我嫌弃,又想把手缩回去,我伸手紧紧握住了。

“和你聊天很开心。”她说,“我们还会见面吗?”

“会的。”我将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直到她冰冷的手慢慢变暖,“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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