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好像更亮了一些，照得人眼睛有点涩。景予希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停下来等我，我走过去看到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简无忧跟在后面，顾盼在跟护士说话，看到我们出来后问我们怎么样，我说说还好，至少还愿意说话，顾盼说那就不错了，前几天她一个字都不说，就躺在那里看天花板。
林医生从病房出来，跟我们握了握手：“她好起来的关键不在于药物，药物只能压住症状，但治不了根，得看她自己能不能找到出口。”景予希问他觉得她能不能好，林医生考虑了一下，说有机会，但她需要时间去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说完回办公室了，白大褂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中午我们在医院食堂吃饭。景予希要了一份青菜和一碗米饭，青菜炒得太油了，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简无忧点了一份土豆丝和一碗汤，土豆丝切得很粗，他用筷子慢慢挑着吃。我要了一份番茄炒蛋和一碗饭，番茄太甜了，那种甜腻一直在嘴里散不开。顾盼坐在我的对面，吃的是面条，用筷子挑起来吹了吹再送进嘴里。我们四个人一句话也没说。
景予希忽然开口：“那个女生手上抠出来的伤口应该处理一下，不然容易感染。”
“护士会处理的，她也抠了不止一次了，护士每天查房的时候都会检查她的手，但第二天她又抠出新伤口，根本看不住。”
“有没有试过给她戴手套？”我问。
“试过，但是戴上就扯掉，她说不喜欢那种被裹住的感觉。”
简无忧把汤喝完了，然后说她爸一次都没来过。顾盼看着他，筷子停了一下，问他怎么知道的，他不回答，就静静地看着她。她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说：“她爸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在场，他就在走廊里打电话，打了半个小时，一直在说工作上的事，挂掉电话之后在走廊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没进病房。”我说她妈妈一个人太累了，她也需要人能帮她。
吃完饭我们坐在食堂里没走。景予希说下午想去学校看看旧琴房，有些东西得实地确认一下，我说那我也去，简无忧嗯了一声，顾盼说行，她跟学校打声招呼。
走出食堂的时候我口袋里的巧克力还在，那是我早上在超市买的，本来想今天送给那个女生，但后来没送出去，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她妈妈一直坐在旁边，当着她的面送巧克力好像有点奇怪，而且巧克力太甜了，我怕她不爱这么甜的东西。我把铁盒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用上。
下午两点多我们到了培英中学。旧琴房的门锁着，锁身上全是锈，顾盼说钥匙在教务处，她去拿。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教学楼前的枯草上沙沙的。等她的功夫我们绕着小楼走了一圈，楼背面有一扇窗户没关严，窗台上积了很厚的灰，灰面上有几个手印，大小不一。
顾盼拿了钥匙回来，喘着气说教务处的老师找了好久才找到，那把锁太久没开了，钥匙都不知道放在哪个抽屉里。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几次才拧动。
门终于开了，一股旧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门里面是一个小门厅，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值班表，上面印着值班人的名字和日期。门厅的左手边是一个小房间，里面堆着一些破旧的桌椅和乐器，有一个小提琴的琴箱已经裂开了，还有一个圆号的号口朝下扣在地上，积了一层灰。右手边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就是琴房。我们走过去，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里来回荡。
琴房比我想的要小，一架立式钢琴靠在墙角，琴盖关着，琴身上落了一层灰，琴凳歪在一旁，凳面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痕，用透明胶带粘过，墙上挂着一幅莫梵轮的标志的浮雕，木头的颜色已经变得很深，漆面剥落，露出下面粗糙的木纹。景予希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有的键按下去就起不来了，硬生生地卡在那里。
简无忧站在窗边，手指在窗台上抹了一下，看了看指尖上的灰，又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在裤子上擦了擦，说这里很久没人来过了。顾盼说调查组的人来过之后，学校就把这间琴房锁了，钥匙也收上去了，怕有人进来乱动，也怕有人在网上发什么照片或者视频，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我和景予希蹲下来开始检查地面，地板上有很多深浅不一的划痕，有的像是椅子腿拖拽留下的，有的像是硬物刮擦留下的，形状很不规则。
顾盼靠在门框上，然后说：“弹琴的学姐毕业后去了市里的一所大学，学的是学前教育。她说调查组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学校的琴房里练琴，那是她们专业课的内容，每个人都要学。她被吓到了，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一直说对不起她不知道会这样。调查组的人跟她解释了很久，但她听完还是哭，说早知道会这样她就不弹了。
我和景予希站起来，蹲太久，站起来我头还有点发晕。简无忧忽然开口，说他去过那所大学。我们都看他，他继续说就是培英中学往南走大概三公里，坐公交三个站。我们没问他去那里做了什么，问了他也不会说。
顾盼说她联系过那个学姐，明天下午两点来坐一坐，聊聊天。一开始对方不想见我们，后来辅导员找她谈了一次，她才松口同意的。
离开旧琴房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云层压得很低。顾盼走在最前面，手机响了一声，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回。景予希走在中间，低头翻手机里的照片，是资料里没有的，大概是她趁人不注意在病房里拍的。简无忧走在最后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回到酒店后我们很快分别了。简单洗漱了一下，我躺到床上，脑子里还在转。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框嘎嘎响，我把被子拉到肩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希望明天的交谈结果不会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