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会开得苏溦又找回了当时在加油站听奇葩站长一天一动员，两天一小训，三天一开会的感觉。

苏溦那个站长，一开会就是仨小时不带间歇的，中间不停顿，连水分都不用补给，末了还特喜欢拿本诗词歌赋出来给大家念上两篇，然后一脸期待与娇羞地问：“你们喜欢不？”

敢说不喜欢的，白班马上取消改夜班。

所以，当一叶华臣分公司这个老总噼里啪啦说完业绩啊、工作啊、努力方向啊，两手一拍桌子说今天会议到此结束的时候，苏溦手腕儿都僵了，谢天谢地正要收拾了文件夹准备起身，结果老总带着一脸害羞的红晕说：“我给大家朗诵一首徐志摩的诗吧？”的时候，苏溦差点儿从椅子上跌下来。

扭头瞅温彻，温彻脑门上跳着一种名为青筋的东西。

苏溦故意一脸茫然，侧头在他耳边轻声问道：“经理，这个要记么？”

温彻头不动，眼珠转到眼角边儿横她，低声威胁，明显迁怒：“记，敢漏一个字试试！”

老总深情并茂，以一种正宗的南方口音开了声：“徐志摩——《北方的冬天是冬天》：北方的冬天是冬天，满眼黄沙漠漠的地与天，赤膊的树枝，硬搅着北风先——”

苏溦打了个抖，笔下倒是不停，温彻眼角瞥见她笔杆在动，心想着这实诚孩子不会真的在记吧？

于是，他身子往她那边歪了歪，快速地扭头瞟了她记录本一眼，然后华丽丽地噎住了，他心里痛骂自己，他怎么能相信她是个实诚孩子呢？！

苏溦的本子上写的是：徐志摩《北方的冬天是冬天》，欲知全文——请度娘。

“——北方的冬天是冬天，满眼黄沙茫茫的地与天，田里一只困顿的黄牛，西天边画出几线的悲鸣雁！”老总振奋地一挥双臂，满脸激动的神采，“谢谢大家！”

苏溦扶额，大哥那诗又不是运动会开场词，你激动个什么劲儿啊。

温彻“啪啪啪啪”地随着大流扳着脸鼓掌，老总得了鼓励，清了清嗓子扭捏道：“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我就再背一首《雪花的快乐》！”

掌声戛然而止。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翩翩的在半空中潇洒——”老总张开两臂，上下抖动，如一只想要摆脱臃肿身材的胖头蛾，“我一定认清我的方向，飞扬、飞扬、飞扬——”

北方大雪寒风冷冽的场景，让老总以一种陶醉与激昂读出了些微扭曲的喜感。

苏溦憋笑憋得已经相当痛苦，温彻一脑门的黑线条，苏溦手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温彻扭头示意她有话就说。

苏溦张嘴一字一顿无声地做口型：“文才，你找到那只愿意跟你一起灰的蝴蝶了。”

温彻黑了张脸扭回头去，老总正好又开始了新一轮挥翅膀：“——飞扬、飞扬、飞扬，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温彻眼前立刻出现了幻象：黄土高坡之上，满眼黄沙枯树，气氛悲凉与沧桑，两只胖头蛾在皑皑白雪中，一遍遍地向高空飞翔，不留情面的雪片砸在它们身上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般将它们彻底掼倒在雪地中，可是它们越挫越勇，努力抖动翅膀冲向高空，而雪花团绕在它们身边飞扬……

你妹的飞扬啊！

***

彻底散会的时候，已经到了饭时，一场会开了三个半小时。

温彻故意落在众人身后不去挤同一部电梯。

温彻也是这个月才调来的，对于他们来说无外乎是一个还没有分清楚立场的新人。

温彻暂时还不想在一切被看清明前跟他们有太多接触，他走得不快，落下众人七八步的距离，跟苏溦慢慢悠悠地垫在最后。

电梯挤下所有部门的人本来就有些吃力，加上刚才被老总一顿蹂躏，想继续留下的人也就不会多，老总办公室设在这层，大家都害怕待会儿老总一时兴起又邀请人前去听诗歌朗诵，五六楼离得近的挤不上电梯的也都速度赶着去爬了楼梯，温彻游荡过去的时候，电梯门刚好“叮”一声关上。

苏溦说经理，咱是等电梯呀还是等电梯呀还是等电梯呀？

温彻正想说难不成你想爬楼梯？就听身后老总那具有特色的带着南方口音的陕西普通话在身后悠悠响起：“温彻啊，今天怎么没带赵鑫来开会，改带逃婚的小媳妇儿了？”

苏溦闻言顿时脚下一崴，温彻下意识捞了她胳膊一把扶她站正，两人讪讪转身，老总眼珠在俩人纠纠缠的两只胳膊上那么一转，笑得暧昧。

温彻立即抽出自己的手，抿了抿唇迟疑了下，还是开口讪讪解释道：“总经理，苏溦……不是我那个什么，不是我媳妇儿。”

苏溦赶紧跟着点头，暗骂他那天玩得过了头，搞得满楼人都误会他俩之间有JQ。

老总一脸我懂我懂我什么都懂我是过来人的表情，含蓄地伸手拍了拍温彻的肩：“不用解释我明白。”

温彻黑线，你明白个神马呀？！

苏溦也汗颜，单纯一个债主与债务人的关系，活脱脱给传出了风月味儿。

苏溦着急道：“总经理，这事儿真的是误会。”

“哦？”老总歪头，轻飘飘一个字，竟是堵死了苏溦想要继续辩解的势头。

苏溦：“……”

温彻扶额，这事儿已经没法儿解释了，苏溦破格提招是引子，那句“我家逃婚的英台”是证据，现在的情形当真是百口莫辩，当初光想着怎么逮着她整治，竟是忘了注意分寸。

并且，这样不专业的工作态度已经超出了玩笑的范畴，过分了。

温彻痛骂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这样的错处，早五年他都已经不犯了。

三个人正相对无言地面对面，那部挂着检修牌的电梯就“轰隆隆”运转着上来，“叮”一声开了门，里面的工人师傅一步跨出来，恭恭敬敬地唤了声“总经理”，便扛了检修的牌子往楼梯间储藏室走。

老总眯缝着一双眼，挥手热情地招呼苏溦跟温彻：“你俩运气真好，你看人家刚检修完就让你们赶上了头趟，快去吧快去吧，进去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