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泠坐在镜前，丫鬟替她卸下发饰。

窗外雨声渐强，转眼又到三更。

“夫人，主公尚未归来……”丫鬟小声道。

陆泠平淡道：“嗯。时辰不早了，你去歇息吧，不必陪着我。”

“是……”

丫鬟退下，掩上门。

烛火跳了跳。陆泠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雨丝飘进来，落在脸上凉凉的。但很舒服，很安心。

书房那边果然亮着灯。隔着雨幕，陆泠隐约看见一个身影坐在窗前。

“也别彻夜处理公务啊……你兄长若有你一半稳重，我也不至于每日担惊受怕……”

陆泠站了片刻，关上窗，吹灭灯，走回床边，和衣躺下，但睡不着。

她翻身，从枕下摸出那枚破碎的玉珏。

红绳换了新的，是她亲手编的。碎玉拼在一起，严丝合缝，不细看看不出裂痕。

“看不出，难道就没有裂缝吗……”

门忽然响了。陆泠迅速将玉珏塞回枕下，闭上眼睛。

脚步声停在床边。

陆泠能感觉到他在看她。那道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颈侧，滑到被角掩着的地方。

她是卷着被子睡的，如果来人想钻进同一个被窝，只有先跟她拉扯一番。

床榻微微一沉，他在陆泠身侧躺下，隔着被子，没有靠近。

陆泠还以为他今晚不会回来。毕竟那天的话，还如昨日说的一般，记得清楚。

沉默很久，陆泠以为他睡着了。悄悄睁开眼，想看看。

忽然一声叹息，似从胸腔深处叹出来的。然后孙策动了，坐起身下榻，似乎要走。

“将军去哪儿？”

孙策顿住，回过头。

昏暗中，陆泠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穿着中衣，外袍不知何时脱了。

这是准备就寝的样子，可为何又要离开？

“吵醒你了？”

“……没睡。”

“我回房睡。”

陆泠坐起来，看着他的背影。中衣有些潮，贴在背上，勾勒出他背脊的线条。

“你来，是吴夫人托人跟你……讲了什么吗？”陆泠问。

“嗯，命我今日赶回来。”

“没了？”

“还有些无关紧要的话。”孙策沉默片刻道，“你不愿见我，我便走。”

陆泠垂下眼，抓紧被褥。

“若是不想，门早落锁了……”

孙策转过身。

陆泠散着发，穿着寝衣，领口微敞。孙策目光顿了顿，随即移开，走回去在床边坐下。

“吴夫人说了什么吗？我……不是非要知道，只是……”陆泠小声问道。

想知道他今夜来，是否因为那个荒唐的卦象。

孙策挠了挠侧颈，道：“母亲说……咳，都说是无关紧要了，你不会想知道的。”

陆泠歪头问：“与姑娘有关？”

孙策犹豫后道：“嗯。”

陆泠沉眸，略显失落：“果然……”

孙策捕捉到她微妙的情绪变化，一咬牙，伸手握住她的手。

“与你有关。你不也是姑娘？”

失落消散，陆泠怔愣反问：“我？”

“母亲说……咳，说你想我了。说日日噩梦，无法安睡，想我……陪你。”

“所以将军……”

“我信了。所以快马加鞭赶回来。”

一瞬间，尽管一晃而过，但陆泠确实看见他害羞了。

还有这说辞，孙家人都喜欢用同样的话骗人吗？

孙策盯着两人交叠的手，舍不得松开，但总得说点什么缓和尴尬，问：“为何在抖？”

陆泠害羞地抽回手，别开脸：“你凉……我受不了寒。”

孙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忽然起身，当着她的面，将中衣脱下。

陆泠迅速红着脸别开脸。

“将军做什么？”

“不是嫌我凉？脱了就不凉了。”

“我说的又不是……咳，哪儿有这般歪理……”

陆泠索性躲回被窝里。紧接着，被褥掀开，身侧床榻一沉，孙策跟着躺了下来。

这回没有隔着被子，温热的身体贴过来，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将她圈进怀里。

陆泠僵住。

“将军——”

“是夫君。这会儿叫将军，显得我在做什么猥琐的事。我就抱一会儿，困了就睡吧。”

“可这样我怎么睡得着……”

“话说母亲是怎么知道你夜夜噩梦的？你跟她讲的？”

“我怎会讲这些……”

“那会是谁？这府上你跟谁走得近？”

“没谁……”

“若不是上次强迫跟你在同一张营帐内入睡，我都不知道你夜里睡得那么不安稳。”

“哪有……”

“伤口还疼吗？”

“不疼……”

陆泠僵在孙策怀里。被褥内正一点点升温。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是滚烫的，随着呼吸一下一下起伏。她的后颈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痒痒的。

“将军你……太近了……”

“又不是陌生男子，夫君可以靠这么近。你快睡吧。”

陆泠盯着黑暗，手指攥紧被角。

不知过了多久，孙策的呼吸渐渐平稳，似乎真的睡着了。

陆泠慢慢回过头。

孙策闭着眼睛，眉心微微蹙着，脸上有倦色。皮肤粗糙了些，但美颜不减。还是她十年如一日欣赏的容颜。

“江东六郡，万军之首……一定很辛苦吧……”

鬼使神差地，陆泠伸出手，想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手指刚触到他的眉，手腕忽然被攥住。

“！”

孙策睁开眼睛。四目相对。

月光照进来，陆泠的心剧烈跳动，想抽回手，却抽不动。

孙策攥得紧，却不疼。

“我听见了。

“你……你装睡。”

“没装，只是闭目养神，没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