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指腹擦过她的眼角,留下湿意。
“我不想你因为一碗药,才肯我靠近。利用手段,才能得到你。”
陆泠怔怔地看着孙策,被药力灼得通红的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你说……心悦?”
“嗯,心悦,又名,钟情。”
陆泠怎么也想不到,此生第一次被男子告白,会是这般狼狈不堪的局面。
“将军这句心悦……几分真?几分假?”
“十分真,零分假。”
陆泠松开攥着孙策衣襟的手,缓缓垂落在身侧。
“那你走吧。”
孙策蹙眉看着陆泠的侧脸,看着那截白皙的脖颈上泛起的不正常的潮红,忍不住伸手,将她的脸转过来。
拇指抵在她唇边,将被咬得泛白的唇从齿间解救出来。
“想骂就骂,想哭就哭,想打我也行,一剑杀了我,我也绝不反抗。但你得信我,我从来对你,只有舍不得。”
陆泠的眼眶终于兜不住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自作多情、狂妄自大、自以为是。我恨你怨你,此生不会原谅你……”她哑着嗓子说。
“嗯。”
“你丢我一个人,只晓得说等你,却连个期限也不给,让我不抱一点希望……像个白痴一样,以为你真会来救我……”
“抱歉,我也是……担心牵连你。”
“你知道我听见三日后成婚,是何种心情吗?我被父亲关了十六年,以为是解脱,结果是转身进另一个牢笼,甚至不给我喘息的时间……只有三天……”
她没说完。孙策低下头,眼泪落在她脸庞。
叱咤风云的小霸王,平生二十一年,在自家夫人面前哭了。
“我知道,都怪我。是我自作多情、狂妄自大、自以为是,怕你逃走,不肯嫁给我,才定了三日。”
陆泠的眼泪流得更凶,她的手攥成拳头,砸在孙策背上,一下,两下,三下……力气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软绵绵地落在他背后。
孙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按在她后脑,将她拢在怀里,越收越紧。
“是我搞砸了一切,是我对不住你……我比谁都想救你出去,想让你过自由自在的日子。所以我没日没夜地打,只想早日拿下江东六郡,兑现诺言,娶你进门。”
“承诺……你兑现的方式,就是强迫吗?”
孙策抬头望向陆泠,眼底有几分无奈,也有一分自嘲。
“难道从追求开始,慢慢等吗?你会与我像寻常男女那般,你来我往地调情暧昧吗?我苦熬几年,你便肯嫁我了?”
“从头到尾都是将军一人把事情想全了,觉得我这不会,那不能。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关在家里、什么都不懂、半点主意都拿不出的废人,是不是?”
陆泠的声音陡然拔高,泪水还挂在腮边,目光却像淬了火。
孙策没想过将话头引向争吵,喉结滚动了几下,没能接上话。
陆泠看着他哑然的样子,委屈更甚,心刺痛得厉害。推开他,坐起身。
“……我又说中了。”
孙策也跟着起身,沉默良久,伸手想去碰陆泠的脸,却被她偏头躲开。
“是,我确实觉得你什么都做不来。”
陆泠猛地转过头,孙策直直迎上她的视线。
“你被关了十六年,没见过外面的人心险恶,没跟那些口蜜腹剑的人打过交道。我怕你受伤,怕你被人利用,怕你……被抢走。”
“这就是你干涉我婚事的原因?”
“嫁给我这件事,我从未后悔替你做了决定。我只是后悔方式不对,让你多想了。”
陆泠几乎要笑出声来,可笑意刚到嘴边就碎成了哽咽。
药力还在体内作祟,陆泠局促地坐着,呼吸时急时缓,连带着声音也跟着起伏不定。
“你知道成婚前夜,坐那口井边,想的什么吗?我想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自己选过。被关在家里不是我的选择,嫁给谁不是我的选择,连明日要过的门也不是我选的。尽管……我曾经真的很想嫁给你。”
陆泠转过头看着孙策,眼里的泪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疲惫。
“我宁愿受伤、栽跟头,也不想被人当成笼子里的鸟,是生是死,无人谈及。”
孙策静静地听完,伸出手,覆盖上她的脸庞。
这次陆泠没有躲,反而闭上双眼。
“你说得对,是我一个人把事情想全了,觉得你涉世不深,心思单纯——”
陆泠打断道:“我说的是你觉得我什么都做不来。”
“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陆泠皱眉,认真地看着他,“我说的是你小瞧我。你说的是你怕我受伤。这是两回事。”
孙策失笑:“……是,两回事,抱歉。”
他笑完,看着陆泠被药力烧得绯红的脸颊、强撑着不肯露怯的眼睛,心里绷了许久的弦忽然就松了。
“往后,我一定改掉对你说话难听的坏毛病!你我是夫妻,往后你有事尽管提,谁不同意,反驳回去就是。你可是江东之主的正妻,谁不敢听?”
陆泠抬眼,搞不懂他这话是玩笑还是认真。
孙策抬手,掌心落在她头顶,轻轻按了按。
“往后你的事,你自己做主。我不替你定了。”
陆泠没应,只是偏过头,不让自己的表情落进他眼里。药力又一波涌上来,烧得她浑身从内到外发烫。
孙策看在眼里,眉头微微皱起。
“药效又上来了?”
陆泠背对着他,侧身躺下,把脸埋进被子里。
“夜深了,你走吧,早点歇息。”
“还是不许我睡这间屋?”
“……嗯。”
“可今夜这事,是母亲的意思,我不走。”
陆泠恼羞,闷声道:“你方才还说让我自己做主——”
“我让你做主,没说全会听。你若觉得我碍眼,不看我便是。这也是我的厢房,今夜,我就睡这儿了。”
“那我走——”
陆泠忽地站起身,身子一晃,被又一波药力冲得软下去。孙策眼疾手快,将她捞了回来。
陆泠跌坐在孙策腿上,身子靠在他臂弯里,呼吸急促,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别管我……”
陆泠想推开他,可手上半点力气都使不上,推出去的力道落在他胸口,轻得像挠,撩拨心弦。
“夫人想替我脱衣?”
“不是……”
“那我帮你脱?”
“……不许。”
“这不行,那不许,该如何是好?夫人教教我?”
“将军回去睡……”
“这儿是我孙府的厢房,回哪儿去?”
“回你前几日睡的地方……”
“夫人舍得我走?”
“舍得……你快走……”
“唔,好伤心。”
陆泠实在没力气跟孙策继续贫嘴,药的烈性几乎要烧穿她仅存的理智。
“药效……快压不住了……”
孙策不禁吞咽,道:“我知道。”
“那你……到底走不走?”
烛火燃烬彻底熄灭。窗外月色如水,孙策重心压低,极轻极慢地将唇落在陆泠眉心,结实的身躯贴上陆泠。
“将军你……”
“吻你。我的酒里,也有药。恐怕,不比你的少。夫人要不要也摸摸,看我从方才起……到底紧绷得有多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