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跟公安局的警察一直谈到了天快黑了才离开。

他记得自己是拖着脚步走出去的，鞋底在地板上摩着向前移动，也不知道有没有磨平一层，反正他下台阶时没留神，踩空了，整个人摔下去，最终单膝重重跪地，腿磕破了一层皮。

“嘶……”姜黎卷起裤腿，捻起随身携带的棉签沾着碘伏给那块腥红的地方消毒，就这么点液体的效果简直跟被刚摩刃的菜刀从上往下刮不相上下。

姜黎咬牙切齿把每处伤口消完毒，嘴角不受控制抽搐了下，他降窗把棉签丢进车旁的垃圾桶，收好碘伏跟棉签盒。

这些医用品还是余顾备在车上的，自从他被/捅了一刀后就变得十分惜命，不仅会随身携带简单的医用品，出趟远门都很小心，时刻黏在姜黎身边。

现在姜黎不能守在他身边了，因为姜世杰在宅子各处都安了监视器，连私下联系都提心吊胆，也不知道他这两天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千万不能出事。

姜黎在心里祈祷着，余光瞥到挡风玻璃前的小娃娃，这同样也是余顾以前摆放的，好在别人都不知道，不至于连它也要藏起来。

小娃娃身下装着弹簧，姜黎对准它的脑瓜弹了一下，看着它前后晃荡，不自觉失笑。

算了，一个劲地发愁也不是办法，眼下头等重要的事就是应对姜世杰每天猝不及防的考。就算慕仁慧跟他产生了点间隙，也不能证明什么，她对姜黎来说几乎是个隐形地雷。

姜黎在还在晃的小娃娃头顶揉了揉，一脚踩下油门，往宅子赶去。

快要驶出城区时，慕霁月打电话过来让姜黎到她家去，还说姜世杰慕仁慧都在她家。

慕霁月的房子就在城区，考虑到马氏兄妹的学习，平时都住在学区房，姜黎的位置离得比较近，没多久就赶过去。

家政阿姨一开门，姜黎就敏锐嗅到了空气中浓厚四溢的火药味儿。

姜黎快步绕过玄关的展品架子，来到客厅，只见姜世杰和慕仁慧一人坐在一边的侧沙发上，双方的架势怎么看都是在展开争执，慕霁月坐在大沙发靠妹妹的位置，劝解着什么。

“啊，小黎你来了。”慕霁月朝姜黎招收，用玩笑的口吻道，“快，来劝劝你爸妈，哎这夫妻不管是谁家都是鸡飞狗跳。”

姜黎真心不想掺和这场鸡飞狗跳，不过还是不紧不慢走过去，“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吵架。”

每次讲这种明知故问的话姜黎都觉得尴尬，明明个个心里跟明镜似的，还得来场你问我答。

只是这回姜世杰和慕仁慧都没里他，一个在刮茶盖，一个在霍霍手串。

慕霁月摇了摇头，在身旁的空位拍了下，“还能是什么，你爸想让你小姑母背锅你母亲不乐意，又吵上了。”

姜黎在慕霁月身边坐下，两人间保持着刻意的距离。

“这话说出来你也不臊得慌！”慕仁慧将手串甩到琉璃茶几上，对慕霁月发出一连串言语攻击，“你是她姐姐吗？你还把她当作是自己的妹妹吗？我真的无法想象，连你也认同他的混点子。”她愤恨地指着姜世杰。

哐当！

姜世杰把茶杯搁到茶几上，单手搭在沙发扶手上，“那你说说还能怎么办？要是这事儿不让她来担，就算我们让王老来审理这场案子也是没底儿。”

“谁叫你做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了？”慕仁慧站了起来，恨不得从茶几上踏过去扇姜世杰一巴掌，“本来有件藏污纳垢的事就够你受的了，居然还胆敢……”她捂住胸口顺气，“你，你简直是贪嗔痴妄，愚蠢至极！”

姜世杰已然面如土色，姜黎再默默无闻就不够意思了，他起身搀住慕仁慧，假心假意道：“妈，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事情已经发生了，起内讧只会让情况越来越糟。”

“妹妹，你未免也太急躁了点。”慕霁月趁机拉着慕仁慧重新坐下，但被慕仁慧推开手，“唉，你想想啊，要是这事儿真没法解决，那可是牢底坐穿的重罪啊。”

姜黎叹了口气，“妈，就先……这么翻篇过去吧，以后，”他面无表情看向姜世杰，“爸，你别再做这种事了。”

慕仁慧在两个人的拉拽下硬是没坐，站着想了会儿什么后才自己坐下。

父母间强烈的相斥磁力仍未消散，姜黎觉得自己快要被穿透了，也一屁股坐回去。

“你就指望着，看他会不会消停。”慕仁慧胳膊支在扶手上，撑着额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迟早会遭报应的。”

“好，好啊！”这下换姜世杰站起来发怒，“那就遭这报应吧，我要是进去了，你也别想好过，以为自己这些年真做着旁观者呢，那些个……”

“咳咳！”玄关处传来清嗓的声音，马可谦单肩拎着包，冷冷淡淡地对客厅众人做了个半鞠躬，“我回来了。”

慕霁月习惯性地微笑点头，“去洗手换衣服，我们过会儿就开饭了。”

“嗯。”马可谦直接从上楼回自己房间，给人一种就算地球炸了也与我无关的感觉。

“……行了。”姜世杰甩了下手，语气漫不经心得像是在决定如何处理废品，“反正这事总得有个人担责，慕思华是不二之选，就这么定，回头我也会跟张律沟通的。”

慕仁慧抓起手串，走向餐厅。

姜黎正欲起身，“那就这……”

“姜黎。”姜世杰摁住他的肩膀，俯首投下来一道目光，尖锐到能把一个人定在原处不得动弹。

姜黎的肩膀能明显感受到不断收紧的压迫，他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怎么了爸？”

“当时，你是和余顾一起处理许逸梦的后事的，你，没再做什么吧？”姜世杰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而他的面部肌肉却撑不起那松垮褶皱的皮肤，呈现出来的就是纸人似的僵硬表情。

“我们是一家人，爸，我怎么会害我的家人呢？我怎么能跟自己的良心过得去呢？”姜黎或许是真的累了，说时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神色来。

姜世杰从鼻腔中“哼”了声，重重地在姜黎肩上拍，“家人，行，至少你还记得，到底和谁是至亲，该跟谁站在一起。”他俯下身，“我希望你能一直记着。”

“……当然。”

“是必然，否则，余顾那孩子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呢？谁都不能保证。”姜世杰嗓子压到了耳语的程度，又很像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室，你耳边忽然响起清晰的低语。

姜黎光光是坐着，就感觉背脊欲折，他快要撑不住瘫倒了，几乎是每一寸肌肤都颤栗着凸起成疙瘩。

“哟，你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重，连我都害怕了。”慕霁月轻飘飘道，而姜世杰没注意到，她看向他的眼神闪过了片刻的怨恨，“得了，都去餐厅吧。”

言罢，慕霁月离开客厅。

姜世杰收回身，背对着姜黎，“你好自为之吧。”

客厅只剩下姜黎一人，他的背终于弯了下去，手连捏了三下沙发边才没让自己栽到地上。

“小黎？来了吗？”慕霁月在餐厅里唤道。

留给姜黎平缓神经的时间不多，他还没从那间“地下室”里走出来，就必须再站起来，继续在所谓的“家人”面前演戏，演他们都看破不点破的拙劣的戏。

家政阿姨实在是看不下去，走过来扶他，“你没事吧？”

姜黎没有说话，依靠着她的手往前踏一步，发现两条腿比他想象的还要软，还要无力。

等到餐厅门口，慕霁月随口说了句：“唉，可谦这孩子，怎么这半天都没下来？”

姜黎扶住门框，混沌的脑子灵机一动，“我，我去看看他。”

“啊，让阿姨去就行了。”

“不用。”姜黎一时间竟恢复了力气，轻轻推开阿姨的手，上楼去了。

二楼走廊亮着灯，至于房间里，只有马可谦的卧室亮着，马可芸是在亲戚的照顾下在别的区念书，所以不在。

姜黎敲了敲房门，“可谦？”

房门的隔音很好，在马可谦的脚步声响起的同时门就被拉开，马可谦脸上沾满了水，手上也湿漉漉的，应该是洗过脸。

而姜黎却看出来他是在掩盖自己刚刚哭过的事实，因为他的眼眶一圈有些红肿。

“我这就下去。”马可谦埋下头要走，但姜黎没让开，他困惑地看着姜黎。

“你怎么了？遇到什么……”姜黎回头看了眼楼道，确认无人，把马可谦往房间里带，关上门，“……伤心事了吗？”

马可谦更懵逼了，完全猜不到这个一人千面的表哥在打什么鬼主意。

姜黎双手搭在他的双肩，很认真地说：“时间不多，我跟你商量件事儿。”

几分钟后，姜黎带着马可谦下楼来到餐厅，姜黎恢复到表演状态，坦坦荡荡地坐在姜世杰身边，马可谦还是平时的面瘫脸，不露任何端倪。

“怎么才来？”慕霁月伸手给马可谦拉椅子。

“可谦有些心事，我就，帮他开导了下。”姜黎挑起嘴角道。

“心事？”慕霁月有些意外，随即反应过来，“也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也差不多了。”

姜世杰也和客厅时判若两人，都能没心没肺地开起玩笑：“是遇到哪位中意的姑娘了？”

“少打趣儿少年的事，吃饭。”姜黎一语掐灭他的八卦意图。

意思是说我老了？

姜世杰不是很爽，但八卦这种闲散人干的事他的确也没多在意，就不再过问。

由于姜慕夫妇方才吵过一架，目前还处在不知道何事终止的冷战期，连慕霁月也不好多说什么，饭桌上唯有餐具造出的动静。

吃完饭，姜黎准备抽身，姜世杰手机的来电留住了他。

现在只有姜世杰在自己面前接电话他都忍不住留下来听他们在谈论什么。

出于作为客人的礼貌，姜世杰打算到客厅去接电话，道声失陪后拿出手机往客厅的方向去。

姜黎跟着他，没走几步，姜世杰停下来了。

姜世杰干站在原地没动，紧紧盯着屏幕，须臾，他才把手机抵在耳朵边，“喂？警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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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顾的眼睛最终没有失明，但也只能把周围的黑圈给消掉，然后视线也恢复一点，但他还是会近视，受过治疗后，他连着周末总共休息了五天。

星期天下午，余顾在顾辞希的陪同下去医院拆纱布，顺带着复查一下。

“果然近视了。”离开医院，余顾化身了个半盲人，在顾辞希的搀扶下一步先试探地下楼梯，“你们没把这事告诉姜黎吧？”

“我没有，现在联系他都障碍重重，何况你都联系不上。”顾辞希从自己包里掏出墨镜盒。

“他……”余顾在门口前停下了，皱起眉，“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啊？”

顾辞希打开盒子，把墨镜递给余顾，“医生说了，你这双眼睛以后就跟情绪挂钩了，心态你得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