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瞬间,整条溪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起来了一样,水面猛地隆起了一个巨大的水包,然后那个水包“啪”地炸开,水花四溅,在月光下折射出无数点银白色的光芒。
从炸开的水花中,一个巨大的头颅伸了出来。
那个头颅太大了,大到声声的第一反应不是“这是什么东西”,而是“这是一座山”。它比那棵参天巨木的树干还要粗,比阔剑门的山门还要高,通体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片都有巴掌大小,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般的光泽。
头颅的顶部有一根独角。
那根角不长,大约一尺来许,但很粗,底部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粗,向上逐渐变细,尖端锋利得像一把匕首。角的颜色和鳞片不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黑色的墨绿色,角的表面有细密的螺纹,像是被精心雕刻过的。
头颅的两侧是两只巨大的眼睛。那眼睛不是圆的,而是竖着的椭圆形,瞳孔是一条竖线,眼球的颜色是琥珀色的——和那棵参天巨木的眼睛颜色一模一样。但那不是同一个东西,因为这只眼睛里的琥珀色不是贪婪的、浑浊的,而是一种冰冷的、清醒的、带着智慧光芒的琥珀色,像是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宝石。
那是一只蛟。
不是龙,是蛟。龙有角有爪有五趾,蛟有角无爪或只有两趾,体型也比龙小得多。但即便如此,这只蛟也已经大得离谱了——光是露出水面的头颅和颈部,就有一丈多高,而它的身体还完全隐藏在水面之下,不知道有多长、多粗。
蛟。
声声的脑海里又冒出了那个声音,还是那个温柔的、带着笑意的女人的声音,像是在给她上课一样,娓娓道来。
“……蛟,龙属,生于深水大泽,修炼千年可化蛟为龙。蛟的独角是其精华所在,内含蛟龙数千年的修为,是炼制法器的顶级材料。但千万不要打蛟角的主意,除非你有十足的把握能打败它。蛟的脾气很坏,很记仇,你伤了它,它会追你到天涯海角……”
“……声声,你要记住,遇到蛟,能跑就跑,不要硬拼。蛟的肉身极其强悍,普通的刀剑根本伤不了它。它的鳞片比最好的铠甲还要坚硬,它的牙齿比最好的宝剑还要锋利,它的力量足以掀翻一座小山。除非你有金丹境以上的修为,否则不要轻易招惹一只成年的蛟……”
声声没有金丹境以上的修为。她只有筑基境圆满,而且刚刚突破,境界还不稳定,体内的灵力虽然充沛,但她还没有完全掌握如何运用这些新增的力量。更糟糕的是,她的剑断了。雷光剑已经是一把废剑了,她连一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但她没有跑。
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能打赢这只蛟,而是因为——那只蛟的头颅,正好挡在了那股召唤传来的方向上。它从水里伸出来的位置,不偏不倚地,正对着她左臂断茬处指引的方向。
换句话说,这只蛟挡住了她的路。
而她的路,不能绕。
她不知道为什么不能绕。也许是因为那股召唤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只有沿着这条直线走下去才能到达那个地方;也许是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只蛟不会让她绕过去,它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拦住她;也许是因为——
声声不知道退,只知道进。
前进,是她的道念。
这四个字从她的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不是那个女人的声音说的,而是她自己的声音。是宋声声的声音。是那个在青竹镇的院子里蹲了十二年、捡起一本没人要的剑诀就开始修炼的傻丫头的,是那个一个人挑了整个阔剑门、在丹阳城门口杀出一条血路、在那棵参天巨木面前宁死不屈的独臂女孩的,是那个从出生起就断了左臂、被所有人当成残废、却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的宋声声的。
她不知道什么金丹境、什么蛟龙、什么修仙界的常识。她只知道一件事——有人在召唤她,在等她,在她左臂断茬处那个正在生长的东西的指引下,在那个她从未去过但无比熟悉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等她。她必须去。不管路上有什么,她都必须去。
那只蛟的头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琥珀色的竖瞳里映出她小小的、独臂的、浑身泥泞的身影。它看了她很久,久到声声以为它是不是睡着了。然后它动了——不是攻击,而是低下头,把巨大的头颅凑到声声面前,近到她能闻到它呼吸里那股浓烈的、腥甜的气味,近到她能看到它鳞片上那些细密的纹路,近到她能感觉到它呼吸时喷出的热气拂过她的脸颊。
它在嗅她。
不是像动物嗅食物那种嗅,而是一种更细致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嗅。它在分辨她身上的气息,在分析她的修为,在判断她是否值得它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