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仪式很短，前后不到半个钟头。

拍照的时候林海站在最中间，左边是孙处长，右边是周特派员。

摄影师喊了一声“笑一个”。

闪光灯啪地亮了。

林海那天笑得特别灿烂。

倒不是因为荣誉证书上那行烫金大字——“全省杰出渔民代表”。

而是因为证书旁边压着的那个信封。

五千块。

整整齐齐的一沓大团结，连号的。

他签完字拿到信封的时候，手指只抖了零点五秒。

进步了。

但真正让他腿软的，是孙处长递过来的第二份文件。

“这就是昨晚说的特批文件。你自己看。”

林海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省水产厅的红头文件。

第二页盖着三个公章：省水产厅、省外贸局、省交通厅港务处。

他一行行往下读，读到第三段的时候，手指头不听使唤了。

“……特批林海同志持本证在指定海域范围内从事深海捕捞作业，不受现行近海捕捞配额限制……”

“……允许其在所属生产大队辖区海岸线范围内，自行建设及运营不超过二百吨级的小型专用码头设施……”

特批出海捕捞证。

不受配额限制。

可以建私人码头。

林海的脑袋嗡了一下。

他把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玩意的含金量，比那五千块奖金高了一百倍不止！

“孙、孙处长，这个证——”

“含金量很高，我知道。”

孙处长笑了笑。

“省里研究了你的情况，再加上昨晚宴会的效果，上面领导很满意。”

“这张证目前全省只发了三张。你是第三张。”

林海把文件贴在胸口，半天没说出话来。

全省第三张。

他林海，一个渔民，拿到了全省第三张特批出海捕捞证。

这辈子没白活！

……

从招待所出来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小面包车。

车上下来一男一女，男的扛着相机，女的拿着采访本。

“林海同志？我们是省报的记者——”

林海还没反应过来，贺霆舟已经从吉普车旁边走了过来。

“采访的事提前通知过吗？”

女记者笑着说。

“孙处长安排的，说林同志的事迹很有宣传价值。”

贺霆舟看了林海一眼。

林海回了个“没事”的眼神。

采访做了四十分钟。

记者问他怎么发现锦绣龙虾的，赶海多少年了，对国家开放搞活的政策有什么感想。

林海挑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一概打哈哈。

拍照环节又折腾了二十分钟。

记者非要他抱着龙虾拍一张。

那两只龙虾已经被接待处留下了，他只能抱着一只空桶比画了一下。

“你就假装桶里有龙虾，表情自然一点。”

林海冲着镜头笑，心想这桶里要是真有龙虾，他舍不得抱着给你拍。

……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又在吉普车里。

林海坐在副驾驶，把那张特批证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贺霆舟。”

“嗯。”

“这个证是你帮我争取的吧？”

贺霆舟盯着前方的路。

“孙处长看了我的军官证之后态度就变了。”

林海把证收好。

“他问你是不是京城贺家的。你当时没回答。”

“我回答了。我说我是公社武装部大队长。”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贺霆舟换了个挡，车速提了上来。

“证是省里发的，不是我发的。”

“但你的身份帮我加了分。”

贺霆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配得上那张证。跟我没关系。”

林海看着他的侧脸。

这人永远是这样。

明明做了很多，但从来不往自己身上揽。

他低下头，摸了摸衬衣内袋里那块手帕。

今天也没还。

算了，回去再说。

……

四天后，省报到了镇上。

头版右下角，一篇豆腐块大小的报道。

标题是《深海捕珍品，渔村出能人——记全省杰出渔民代表林海》。

配了一张照片。

林海穿着深蓝中山装，笑得阳光灿烂。

报纸传到南湾村的时候，整个村子都炸了。

赵大爷举着报纸在村口转了三圈，嗓门直冲云霄。

“我们村的林海上省报了！头版！”

“头版右下角也是头版！”

张二狗更夸张。

这哥们当天就进了镇上的文具店，买了十份报纸。

他说要给自己屋里每面墙贴一张。

“林老板上报纸了！我跟着林老板干的！那就跟我也上了报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