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强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你脸那么大,报纸塞不下。”
林海上了省报的消息,不光南湾村知道了,十里八乡也都传遍了。
有人羡慕,有人眼红,也有人不信。
但有一个人在看到那张报纸时,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这个人就是赵伟。
此刻的赵伟正坐在县看守所的铁窗后面。
他不是因为报纸进来的,他是因为偷钱进来的。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赵伟的采购员梦碎了之后,消沉了一阵子。
但他这人有个特点,就是不甘心。
他那个在商业局当副科长的亲戚赵国强,虽然因为违规打招呼被上面训了一顿,但位子没丢,只是明升暗降调去了仓库管理科。
赵伟转身就去投奔了他。
他在仓库管理科打杂,负责管管进出库登记,一个月拿十八块钱。
活儿虽然不累,但赵伟的心根本不在这上面。
他盯上了仓库的流动资金。
每个月供销社从下面收购的农副产品,都要先在仓库过一道。
收购款由仓库这边经手,数目虽然不算大,但每月流水也有小几千块。
赵伟胆子不算大,手脚却不干净。
他从每笔收购款里偷着抽一点,东抽五块,西抽十块。
他做假账的水平也就那样,只能勉强糊弄一下他那个亲戚。
就这样干了两个月,他竟然攒了三百多块。
然后他就翻车了。
翻车的原因蠢得让人发笑。
他嫌抽得太慢,有一次遇到一笔七百块的采购款,他竟然一口气截留了两百。
做假账的时候数字对不上,中间差了二十块。
偏偏赶上县供销社搞年度审计,审计组的人一翻账本就发现了端倪。
顺藤摸瓜之下,他这两个月的假账全露了馅。
赵伟当场就被控制住了。
他那个亲戚赵国强更惨,因为管理不力、知情不报,连带处分被直接免职。
赵伟被移送到县看守所的时候,浑身上下搜出了四百一十二块钱,还有一块上海牌手表。
那块表是用贪来的钱买的,还没捂热乎呢。
审讯的时候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反复强调自己是一时糊涂。
可惜没人信他。
档案里那条“私自挪用集体物资”的旧账,加上这次的盗窃公款,两罪并罚。
预审员翻着卷宗,冷冷地看着他。
“你之前在知青点就有前科,现在又犯。”
“你是惯犯啊!”
赵伟跪在地上,嘴唇不停地哆嗦。
他想辩解自己不是惯犯,但他心里清楚,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
省报传到看守所纯属偶然。
一个管教干部看完报纸,随手扔在了值班室的桌上。
赵伟去倒痰盂的时候路过,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那张照片。
他停下了脚步。
那张脸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林海。
照片上的林海穿着笔挺的中山装,站在一群干部中间,笑得意气风发。
报道的标题,赵伟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全省杰出渔民代表”。
他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手里的痰盂晃了两下,脏水差点洒出来。
林海?
那个穷得叮当响的渔民?
那个被他耍了半辈子、到死都欠着债的冤大头?
他竟然上了省报?还要当渔民代表了?
赵伟站在值班室门口,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得干干净净。
管教干部抬起头,严厉地瞪了他一眼。
“干什么呢?”
“愣着干什么!”
赵伟挪动着沉重的脚步,机械地走了出去。
回到号子里,他坐在铺板上发了很久的呆。
同号的犯人看他不对劲,凑过来问他。
“嗨,怎么了?”
“见鬼了?”
赵伟没有吭声。
他脑子里浮现出很多往事。
想起林海以前给他送鱼,他还嫌腥气。
想起林海帮他干重活,他在旁边舒舒服服地躺着。
想起他曾到处跟人嘲笑,说林海那个傻子一辈子就是个穷渔民。
可现在,那个“傻子”上了省报。
而他赵伟,却坐在看守所里等着判刑。
三天后,判决下来了。
盗窃公款,数额较大。
考虑到认罪态度尚可,判处劳动改造三年。
送往劳改农场的那天,赵伟被铐着手走出了看守所大门。
押送的警察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走快点!”
他低着头,机械地向前挪动。
路过看守所门口的宣传栏时,他又看到了那张报纸。
报纸被风吹得卷了边,但林海的照片依然清晰。
阳光灿烂,笑容也灿烂。
赵伟的眼泪啪嗒一声砸在了地上。
他不是在后悔。
他这种人这辈子都不会后悔。
那是嫉妒。
是那种“为什么是他而不是我”的、钻心刺骨的嫉妒!
随后他被塞进了车厢。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彻底挡住了所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