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没有立刻动。
他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慢慢敲。
“谁跟你说的?再讲一遍。”
张二狗喘了口气,把事情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镇上鱼市里卖干货的老周头,今天早上听几个从县里来的贩子聊天,说县水产站那边放出风来了。
南湾村外海那片水域重金属超标,捞上来的海鲜有毒!
吃了轻的拉肚子,重的能中毒。
“他们说得煞有介事的,还说县水产站准备上报省里,要封那片海域。”
林海的指头停了。
重金属超标?
封海域?
他上辈子在海边混了四十多年,什么样的水质出什么样的鱼,闭着眼睛都知道。
南湾村外海那片水域,水清流急,别说重金属了,连浑水都少见。
“你信吗?”
张二狗一拍大腿。
“我信个屁!我天天跟你出海,水什么样我不知道?那帮人就是胡说八道!”
“那你急什么?”
“我不急!我就是气!”
林海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安安静静,没什么人。
“县水产站那边,你知道站长是谁吗?”
“好像姓马。叫什么马……马建国?”
林海纠正他。
“马德发。”
这个名字他记得。
上个月去县城送货的时候,路过水产站门口,看到了那块门牌和旁边的人员公示栏。
站长马德发,四十八岁,在水产站干了十来年。
他当时多看了两眼,没往心里去。
现在看来,这位马站长对他有意见。
“林老板,要不要我去找他理论?”
“你去理论什么?人家说水有毒,你说没毒,谁听你的?”
张二狗挠头。
“那怎么办?”
“先搞清楚他为什么要搞我。”
林海回屋去了。
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县水产站是国营单位,按理说跟他一个渔民井水不犯河水。
他卖他的货,水产站收他们的鱼,各走各的路。
除非,他的货抢了水产站的生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事情就通了。
这两个月,他的赶海队出货量涨得快。
光是走周国平手上的外贸渠道,每个月就有大几百斤的海鲜从南湾村直接送到省城。
货好、价高、渠道稳。
而县水产站呢?
他们的本职工作就是收购本地渔民的海产品,然后统一调配、统一销售。
林海的赶海队不走他们的渠道,等于从碗里抢肉!
以前规模小的时候,水产站懒得搭理他。
现在他上了省报,拿了特批证,码头也建了,船队也要扩了。
水产站坐不住了。
“系统,县水产站去年的年度销售额是多少?”
【无法获取。该信息不在系统数据库范围内。】
好吧,系统也不是万能的。
但林海不需要具体数字。
他只需要知道一个事实,国营水产站这几年效益在下滑。
他前世就听说过,这年头好多国营单位日子不好过。
上面的政策一天一个样,下面的人心思活了,私下里搞买卖的越来越多。
水产站这种中间商,两头受挤。
他林海的出现,等于在已经歪了的墙上又踹了一脚。
难怪人家急眼了。
但是,直接造谣说水域有毒,这招太阴了。
林海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翻着账本。
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不怕明着来的对手。
怕的就是这种暗箭。
谣言这东西,杀人不见血!
……
当天下午,他骑自行车去了趟镇上。
找了卖鱼的老周,当面问了一遍。
老周的说法跟张二狗传的差不多,但多了一个细节。
老周压低声音。
“不光是口头说。我听说水产站的人还写了一份报告,要交到县里去。”
“报告?什么报告?”
“说是水质检测报告,证明你那片海域重金属超标。”
林海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水质检测报告?
这东西要是盖了章交上去,不管内容真不真,他的货短时间内就别想卖了。
等调查结果出来,少说也得个把月。
一个月不出货,赶海队的人发不出工资,收购商跑光了,渠道也就断了。
等真相大白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他骑车往回赶的路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不能等。
必须在那份报告递上去之前,先把局面稳住。
……
回到村里,他直接去了大队部。
贺霆舟不在。
桌上压着一张条子:“去公社开会,晚上回。”
林海看了看条子,想了想,没留话。
转身回家了。
有些事他不想每次都找贺霆舟。
不是不信任,是不想让那个人觉得自己什么事都扛不住。
他林海,两世为人,连命都差点丢在海底的人。
一个造谣的水产站站长,还治不了他?
谣言的效果比林海预想的来得快。
第二天一早,周国平打来了电话。
村口小卖部的公用电话响了三声,林海接起来。
“小林,出事了!”
周国平的声音里明显带着焦虑。
“省城那边,有两个收购商退单了。”
林海握着话筒的手指紧了紧。
“哪两个?”
“一个是上次买海参的王科长介绍的那家药膳馆。另一个是招待所的赵主任。”
“理由呢?”
“都一样。说听说你那片海域有水质问题,货不敢收了。等事情查清楚再说。”
林海靠在小卖部的土墙上,沉默了五秒钟。
“周经理,你信吗?”
“我信你个鬼!我跟你打了多少次交道了,你的货什么品质我能不知道?”
“那你帮我稳住赵主任那边。王科长那条线我自己来。”
“行。但你得快,这种消息越传越邪乎。今天是两个退单,明天可能是五个!”
电话挂了。
林海站在小卖部门口,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但他笑不出来。
两个退单。
还不算地方上的小渠道。
镇上那些散户贩子,嗅觉比狗还灵,消息一传开,保准一窝蜂地跑。
他回到家,把赶海队的五个人全叫了过来。
院子里,六把椅子围成一圈。
张二狗已经知道了风声,坐在那儿黑着脸,拳头攥得嘎嘣响。
“林老板,直接去砸了他水产站!”
“砸了然后呢?让人家名正言顺说你打击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