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霆舟从工具箱旁边站起来,把空兜递给他。
递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
林海的手是凉的。
冰凉。
贺霆舟的手裹住了他的手指,停了一秒。
“手都冻僵了。”
“没事,下水就暖了。”
“水比空气还凉。”
“我说的是干活暖和。”
林海把网兜挂在腰上,戴上铜头盔。
“忙起来就不冷了。”
贺霆舟松了手。
但他多说了一句。
“最后一轮。上来之后不许再下了。”
林海没争。
他翻过船舷,脚尖点了一下水面。
“贺霆舟。”
“嗯。”
“你帮我把之前那兜子里的大鲍鱼点一下数,按大小分开放。别混了。”
“行。”
林海入水。
贺霆舟站在船舷边,看着水面上的气泡一串串往上冒,渐渐往远处移动。
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
他把目光从水面上收回来,蹲下去清点网兜里的鲍鱼。
手上在干活,脑子里在想别的。
刚才那双手,凉得跟冰坨子似的。
每次下水都这样。
每次上来嘴唇都发紫。
每次都说没事。
他把一只大鲍鱼翻过来,看了看肉足。
肥厚、饱满。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林海从水里冒出来时那张白得发光的脸。
还有弯腰倒水时,背脊上滚下来的水珠。
贺霆舟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鲍鱼轻轻放进筐里,站起来,走到船舷边。
水面上的气泡还在往远处移动。
那个人在水底下忙着铲他的宝贝,什么都顾不上。
什么都顾不上的时候最好看。
贺霆舟靠在船舷上,眼睛盯着水面。
月亮往西沉了一寸,光线暗了一些。
但他的目光没移开。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绳子猛地拉了一下。
他立刻收绳。
林海脑袋冒出水面的时候,怀里抱着两只鼓到快炸的网兜。
铜头盔上糊了一片海藻。
他吐掉嘴边一根海带,嘶哑着嗓子喊。
“拉我上去!底下的石壁上全是大鲍鱼!铲都铲不完!”
贺霆舟一把拽住他的肩带,把人连兜带人提上了甲板。
林海四仰八叉躺在甲板上喘,月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
两人之间堆着四只爆满的网兜。
鲍鱼的贝壳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珍珠光泽。
一只只挤在一起,肉足还在缓慢蠕动。
林海闭着眼笑了。
“发财了。”
贺霆舟蹲在他旁边。
“起来。把湿衣服换了。”
“等一下,让我躺一会儿。”
“你嘴唇都紫了。”
“紫就紫呗,又不影响数钱。”
贺霆舟不跟他废话了。
他直接把那件干燥的黑色外套脱下来,盖在了林海身上。
林海睁开眼。
外套带着贺霆舟身上的温度,落在他湿冷的胸口上,暖得有点烫。
“你穿什么?”
“我不冷。”
“你光着膀子不冷?”
“不冷。”
林海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这个人光着上身蹲在旁边。
肩膀和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硬邦邦的。
海风灌过来,他连个鸡皮疙瘩都没起。
什么体质。
林海没再矫情,把外套裹紧了。
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不是烟味,也不是汗味。
说不清楚。
但不难闻。
他赶紧坐起来,把注意力拉回正事上。
“走吧,回去。天快亮了,到家正好赶上分拣入库。”
……
贺霆舟站起来发动引擎。
破浪号调头,船头对准了北边的灯塔方向。
林海裹着那件黑外套缩在驾驶舱门口的角落里。
困劲上来了,眼皮直打架。
但他还是抬头看了一眼掌舵的贺霆舟。
月光已经快沉下去了,最后一点光落在那个高大的背影上。
不穿军装的贺霆舟,像什么呢?
他终于想到了。
像一座灯塔。
不管他往哪片海走,回头一看,总在那儿。
林海把脸埋进外套领子里。
嗯……这个味道。
真不难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