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狗注视了一会儿变化的雕像,忽然跳起来拱了一下古尔芒的手。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古尔芒一边应着,一边凝视着那张熟悉的面孔、缓缓上前,在雕像下安放了几朵鲜活的野花。
莉莉的模样一如学生时期,脸上温柔的笑意中,蕴藏着某种名为守护的力量——古尔芒的眼前仿佛重又现出初见时,莉莉红发飘扬,闪身挡在了西弗勒斯的面前,那双坚毅又温柔的眼睛,她也曾与之对视——
当时的她还不知道莉莉就是哈利的母亲,更不知道曾经笑容柔和美丽的莉莉身上,拥有着——或许她永远也无法理解的——有关“爱的强大魔力”……
黑狗在雕像前凝神静望的时间更久,直到古尔芒实在不耐烦了,才赶着他继续朝目的地前进。
黑狗嘴里叼着的白花,没有放在纪念碑前。
他们又行了几百步后,沿着一条滑溜溜的石板路,经过了一座小教堂;然后推开教堂背后的一扇窄门,走进了一处寂寥的墓地。
古尔芒跟着黑狗,继续往墓地深处走去,直到他的步子越来越慢,慢到古尔芒都能够沿路欣赏一下,每块墓碑上刻下的铭文——
「坎德拉.邓布利多,及女儿阿利安娜」
古尔芒看到了眼熟的姓氏和名字,不由得多瞥了几眼——生卒日期下的格言,也许是当时作为一家之主的邓布利多选择刻下的:
「珍宝在何处,心也在何处」
又略过了两排墓碑,黑狗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两块合并而立的白色大理石墓碑前。
上面刻着:「James Potter」 「Lily Potter」
黑狗叼着小白花,走到了第一列碑文下,放下花束后,又不太熟练地叼走了一半,转身放在了第二列碑文下。
做完这些,他开始冲着墓碑汪汪大叫了起来。几声过后,他好像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还是一只狗,这才连忙变回了人形。
没了黑狗左蹦右跳地捣乱,古尔芒才有机会上前,走到莉莉的那边,盯着生卒日期下面雕刻的格言,静立着默哀。
「最后一个要消灭的敌人是死亡」
这句话仿佛暗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的眼睛一触到这些文字,她那颗渐渐臌胀的心,又莫名地涌起了阵阵涟漪。
“最后一个要消灭的敌人……是……死亡——”
她在千头万绪中轻声念着,“死亡”一词像是一根隐形的细线穿起了千头万绪,最后也把她牵连了进去——
“古尔芒,古尔芒?古尔芒!”
突然回过神来,她一脸迷茫地转头望向西里斯。
“想问一下你,愿不愿意等我一段时间……我想单独和他们说一会儿话……你知道的,今天……我也许是该多陪他们一些……”
“当然,我不着急,你想聊多久都可以……我就去外面好好转转,不超过中心广场,到时候你可以来找我……”
“多谢你,古尔芒——还有你送给他们的花。”
“下次来我应该买一束百合的……那么,一会儿见吧。”
……
从窄门中侧身而出,离开了墓地——
古尔芒沿着石板小路,原路返回。
逐步靠近教堂时,一首由管风琴奏响的哀婉乐声,随着夜间的冷风,飘进了古尔芒的耳朵里。
她的脚步被悠转的音乐所牵引,跟随着旋律,慢慢走了过去——
小教堂的大门敞开,门口栽着一颗高耸挺拔的树木,刚好可以挡住她的身形,又能同时让她默默观察着教堂内发生的一切事情——
她踏着缓慢的节奏,一步一步走向那棵高树,某处低矮的枝杈上挂着一块木牌,牌子上写着一串加粗的文字:
“伸手可触天国”
古尔芒站在树下,仰望着郁郁葱葱的树冠直冲天际,忽而对这串荒谬的文字有了一些奇怪的实感。
正此时,教堂内的圣坛旁,唱诗班的孩子们开始了今晚的歌唱,他们一面歌颂着一日三餐的恩赐,一面感恩着主的荣耀降临,每张小脸上都洋溢着欢欣的微笑,真好像世间的幸福都集中在他们的身上?
古尔芒抱起双臂,朝背后的树上一靠,对这些无比崇敬的赞美不置可否,权当是打发时间了。
不一会儿,台下坐着的人们在歌声结束的刹那,高呼了一声“阿门”,然后每一对唇上下一碰,七嘴八舌、叽里咕噜地各自喃喃了一阵子,就在这时,一位年轻的本堂神父手执一本黑皮小书,微笑着走上了布道的高台。
古尔芒以为他拿着书,是想要为淳朴的村民们,讲什么具有深刻道理的睡前故事。然而他翻开书,舌头就像打了结一样,开始讲起了什么“七十个七次”的经文:
就好像这世上的罪恶共有七十种大类之多,七十种大类之下,每一类又包含了七条更需细分的具体罪行——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搜集到了这至少四百九十条的罪恶?似乎人类才是人间恶鬼出行、凶兽遍地的人形怪物,在座的诸位必然时时刻刻都在犯着不同的罪行——
“所以,我们需要爱!”那位年轻的神父双臂张开,饱含深情地呼唤道:“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
“若没有爱,我们就算不得什么,”神父目露饥色,慷慨激昂道,“爱是永不止息——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是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
年轻的神父讲到此处,合上了摊放在鹰形支架上的黑皮书。他用帕子擦去鬓角滚落的汗珠,又使劲清了清嗓子,仿佛接下来的话才是整场布道的重中之重。
古尔芒几乎都要被前面念咒的讲文给哄睡着了,直到被刚才的热情高喊给吓走了困意,这几声喇嗓子的声音,算是彻底让她回到了现实——
“主的话发人深思,给人警醒——世间的爱,大多掺杂着太多的好处算计、太多的羞耻欲望、太多的自私势利……这些恶让爱变得浑浊,让爱不再纯粹……”
“主啊,请您指引我们前行,解救我们的心吧!”
“这些浑浊一点点地拉低了爱的层次,一旦我们放任自流,放纵己身被世俗、被利益、被欲望、被私心……受这些庸俗之事的妥协,我们的身与心都将难以升至爱的层次,我们的爱也将被迫降低标准,一步步沦为平庸。”
“我明白,众位教友中,有一部分弟兄姊妹,常常难以感悟主一般纯粹的爱,你们的忏悔中不乏此等语句:‘神父,为何我竭力想要爱一个人,耗尽心血,心中仍无法滋生出对那人真正的爱?’,亦或是,‘神父,我怎能一边伤害着对方,一边还声称爱着那人?’。”
“然而,还有一部分弟兄姊妹的情况更糟,你们的心中,将爱的标准一降再降,你们从未想过凭借自己的努力,将爱的层次抬高;也未曾付出更多的努力,将自己的水平,抬到与真正的爱相当的同一高度——这是一件全然令人悲哀的事情……”
“主啊,您以纯粹之爱指引我们,追随您通往幸福的道路,是一条多么难走的窄路?主啊!这条路将会越走越窄啊!”
“可是,你们要努力进窄门,因为宽门和阔路引向沉沦,进去的人很多……一旦降低标准,多少庸碌无为之辈将会跻身其中,而那宽门阔路里的爱,又将会沦落到何种不堪的境地?”
“所以,你们要努力进窄门,因为窄门和狭道却是通向永生……唯有少数人,能找到此路……只有少数人愿意为了踏上这条窄路——约束己身、剔除私心、削去杂念……也只有少数人能够进入窄门,将我们的身与心修得纯粹之爱、充盈之爱、满溢之爱!”
年轻神父关于《纯粹之爱》的布道,在一片经久不衰的掌声中结束了。
古尔芒倚靠在树干上,仰望着伸手可触天堂的树冠,心里面却不是滋味——
她曾体味到的那颗暖意融融的心,那些情感如同温泉暖流般汩汩径流的爱,为什么到现在为止,她付出了诸多努力,却还是没能得到那些相同的感受呢?
难道一直以来她都用错了方法?
倘若真正的爱,只有少数人能够得到……
她愿意为了得到这样的爱,而踏上这条苦行的窄路吗?
也许……她已经走上了这条路……
只是她走得还不够远……
假设她真的能像西弗勒斯一样,剔除私心、削去杂念——
假设她最后能把自己挤进这条狭道,塞进这框窄门之中——
她空无一物的心,是否能像他的心一样,被那些炽热又动情的温暖所充实呢?
她又是否能够得到,她真正想要的那种爱呢?
……
“在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出神?”
听见声音,古尔芒稍一俯下脖颈,一张放大的脸差点没把她的魂给吓散了——
“西里斯.布莱克!我警告你下次别再故意吓人,不然长得再好看的脸,我也要给你打歪了!”
“这算是一句夸奖吗?虽然听起来挺奇怪的。”
“并非夸奖!还有——你怎么没变成狗?要是让别人看见你了——”
“嘘——我在等那个人。”
西里斯也朝大树这边靠了靠,伸出手指,往教堂里一指。
“你说的是那个神父?”古尔芒狐疑地说。
“正是。”西里斯打了个响指,向她投去了会心一笑,“你可能不太了解这里的情况,我们刚来那会儿,那家伙已经在助理牧师的位置上不得志很久了,结果一个夺魂咒下去——”
“不好意思,夺魂咒?”古尔芒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别这么惊讶,这道咒语对他来说简直是神来之笔,现在他对他的信仰有着超乎常人的热情与信心,也让他的布道一骑绝尘,这不——没多久他就晋升成了本堂神父。”
“不对啊,你究竟干了什么?”
“你怎么用这种眼神盯着我看?我只不过是略作补充,让他彻底相信了神迹的真实性……你瞧,他出来了!”
说罢,那位神父一步步靠近他们的同时,西里斯再度化形成了阿尼马格斯的样子。
“请跟我来。”
神父对着黑狗说,脸上挂着得偿所愿的满足,眼里闪着喜悦的精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