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寄遥手里握着翻页笔,等着大家的反应。
她的目光从卢耀勋扫到杨嘉晴,从杨嘉晴扫到汤燕,最后落在应宽身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卢耀勋第一个开口。他把椅子往前拉了半寸,身体坐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徐总,我直接说。”
他的普通话带着香港人特有的尾音,每个句子的最后一个字都会往下沉一点。
“这份方案,我的判断是,很表面。如果拿给梁总看,她过不了。梁总过不了,更不可能往深澜高层递。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讨论这份方案,是在浪费时间。”
会议室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徐寄遥握着翻页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没想到卢耀勋会说得这么直接,这么不留余地。
她以为他会提几条修改意见,大家一起讨论,最终达成一个共识。
她以为她熬了一个通宵写出来的五十四页PPT,至少值得一个认同。
“Charles,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徐寄遥的状态从刚才的亢奋和感觉良好,迅速冷却下来。
“不是哪里有问题,是整体的思考方式有问题。”
卢耀勋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写了好几页。
“徐总,你做这份方案的出发点,还是怎么在不改变核心业务的前提下满足深澜的要求。你想找一条中间路线,两边都做,两边都不丢。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资源就这么多,人力就这么多,时间也就这么多。你做产品化需要投入,你做一对一服务也需要投入。你把资源拆成两半,最后的结果是两边都达不到预期。”
徐寄遥张了张嘴。
不得不承认,卢耀勋相当一针见血。
所有人都看向他。
卢耀勋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他从椅背上离开,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像一张拉开的弓。
“不好意思,徐总,我讲几点具体的。第一,你保留了太多非核心的东西。你说的内容产品、自助指南、标准化工具包,这些听起来像产品,但本质上还是内容的延伸。你还是在一对一服务的那个框架里打转。真正的商业化产品是什么呢?你的方案里没有这个东西。第二,组织架构的调整流于形式。产品部新设,内容与运营合并。但你有没有想过,产品部没有产品,内容部还在做内容,两个部门合在一起,各做各的,跟没合并有什么区别?第三,预算分配上你把技术服务外包提高了百分之二十。我不理解你要外包做什么?外包做出来的东西,你有没有产品经理去跟?有没有运营团队去推?”
他把笔记本合上,抬头看着徐寄遥。目光里没有挑衅,但也没有退让。
“这套方案交上去,梁小姐会怎么想?她会认为我们这边没有真正理解到问题的严重性。”
徐寄遥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看着卢耀勋。
卢耀勋的语速慢了半拍,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刚才多了一瞬。
“上次会议,梁小姐没有针对我说什么。但在我看来,那就是对我工作的全盘否定。我在这个行业做了十几年,我带过的team,做过的project,不说多成功,至少没有发生过这种事。风险就在眼前,所有人都没看见?反而让一个来参观了几小时的老外看出了问题。我不接受这个说法。”
所有人都听出了卢耀勋话里的情绪。
他不是简单的意见分歧。
“你是觉得你被深澜否定了?所以你现在想证明,你能在董事会发难之前把问题解决?”徐寄遥也直接问了。
卢耀勋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如果我在问题发生之前就看到了风险,我必须要提出来。这套方案明明不符合要求,我不能装作看不见。等下次梁小姐问起来,我应该怎么说?难道我说,‘方案是徐总做的,与我无关’吗?”
徐寄遥把翻页笔放到桌上,动作有点重。
“Charles,你意思是我这个方案一无是处?那要不要打回重写呢?”
“如果能重写,当然最好。”卢耀勋说。
徐寄遥盯着他。
会议桌的尽头,应宽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他没有说话,但放在桌面上的动作本身就是一句话:他在听。
“但是客观来讲,也不是一无是处。”卢耀勋的语气缓了一些,“我相信梁小姐很愿意看到你已经做出了一些转变,至少你的方向上已经开始转了。我的建议是,你不用急着交一份完整的方案。不如先跟梁小姐沟通一个方向性的东西,告诉她我们已经认识到底层的业务逻辑需要调整,但是全面调整框架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需要时间。如果你不方便说,我可以代表公司去跟梁小姐沟通。”
徐寄遥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幅度微小地抽动了一下。
“你代表公司?Charles,你首先是公司的COO,不是深澜驻代吵的观察员。你的汇报对象是我,不是梁总。你去跟梁总沟通,经过我同意了吗?”
她的声音更冷了。
卢耀勋的眉毛动了一下。
“徐总,我昨天下午想找你沟通,但是你不在公司。”
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在持续下降。
“昨天下午,我有事外出了。”徐寄遥说。
“徐总,我说一句你可能不爱听的话。”
“请说。”
“你在个人情绪管理上存在一些问题。”
汤燕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杨嘉晴的目光从桌面移到了卢耀勋脸上。
卢耀勋维持表情不变。
“昨天下午我去你办公室敲门,你不在。汤燕告诉我,是因为吴小糖辞职了,你跟应总跑去火车站追她了。讲真,我觉得很离谱啰,你们一声不吭就走了半个下午。一个是公司CEO,一个是公司高管,半天时间联系不上,你觉得这是正常的吗?”
徐寄遥感到脸上肌肉抽动的频率加快了。
汤燕的声音响起来:“应总有发微信跟我说他和徐总外出了。”
卢耀勋斜了汤燕一眼,继续说:
“吴小糖的事,我不好评价。但是公司没有先例,让一个员工请假一个月,还给她保留工作岗位的。你没有跟team商量,没有评估这个决定对公司的影响。这是不是情绪化的表现?”
他的问题没留余地。
“吴小糖的事我会处理,不需要你操心。”徐寄遥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仍然很硬。
“当然,我不是操心,我是提醒。CEO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公司。一个好的领导者,第一条就是要控制自己的情绪。”
“你是在教我怎么做CEO?”
“No,我不是在教你,我是在提醒你。”
“你不需要提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