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进入亚特兰大的时候，苏星乐以为她会看到一座死城。

她想象过很多次。废弃的街道，翻倒的车辆，碎裂的玻璃，到处是血迹和弹壳。丧尸在路口徘徊，像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不，它们本来就是行尸走肉。她以为她会看到的是美剧《行尸走肉》片场里那种精心布置的废墟，干净、整洁、有一种末日美学的荒凉感。

但真实的亚特兰大不是那样的。

首先是气味。

车子刚驶入市区，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就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像是腐烂的肉、烧焦的橡胶、潮湿的混凝土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物质混在一起。苏星乐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卡萝尔在后座也皱起了眉头，把索菲亚的脸埋进自己的肩膀里。

“什么味道？”苏星乐问。

“死的东西。”达里尔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闻到了再正常不过的东西。

然后是声音。

不是丧尸的嚎叫——那些声音还在远处，时远时近，像海浪一样起伏。苏星乐听到的是另一种声音：风吹过破碎的窗户时发出的哨音，铁皮被掀动时发出的嘎吱声，玻璃渣在路面上被轮胎碾过时发出的脆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

最后是颜色。

亚特兰大不是灰色的。在电视剧里，末日世界总是灰色的——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建筑，灰色的路面。但真实的亚特兰大有颜色。绿色的藤蔓爬满了高架桥的桥墩，黄色的野花从人行道的裂缝里钻出来，红色的砖墙上布满了黑色的霉斑。太阳照在这些颜色上，刺眼得不像末日。

苏星乐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座城市的残骸从眼前掠过。高架桥的护栏上挂着一面褪色的A国国旗，边缘已经烂成了丝线，在风中无力地拍打着铁栏杆。一座办公楼的玻璃幕墙上有一个巨大的洞，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出来，洞口周围是放射状的裂纹。路边停着几十辆废弃的汽车，有的车门敞开，有的翻倒在路肩上，有的被烧得只剩下黑色的骨架。

她想起自己以前在电视剧里看到过这些画面。但坐在屏幕前和坐在这里，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屏幕有边框，有距离，有“这是假的”的安全感。而现在，她就在画面里面，车窗外面就是那个世界，没有边框，没有距离，没有安全感。

“你盯着看什么？”达里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看这座城市。以前很热闹。”

“现在也很热闹。”

苏星乐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达里尔的眼睛没有离开前方的路，双手握着方向盘，姿态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苏星乐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

“你刚才是说了个笑话吗？”她问。

“没有。”

“你说了。”

“你听错了。”

苏星乐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在这个到处都是死亡和腐烂的地方，达里尔居然开了一个黑色幽默的玩笑。她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但这让她觉得，也许末日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绝望。只要还有人能开玩笑，就说明人还没有完全变成行尸走肉。

「亚特兰大。全是丧尸。以前很热闹，现在也很热闹。达里尔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我假装没看到。」

（贴图：小人坐在车里看窗外）

—— Stella ☆

车队在高架桥下面停下来。瑞克从车上跳下来，走到前面，举起拳头示意所有人停住。

苏星乐从车窗探出头，看到前方的路面上堆满了废弃的车辆。不是一两辆，而是几十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道用金属和玻璃砌成的墙。有些车是正面撞上去的，车头完全变形；有些车是侧翻的，轮胎朝天，像死去的甲虫。在这道“墙”的后面，是一群丧尸。

不是几只，是几十只。

它们挤在废弃车辆之间的缝隙里，有的在摇晃，有的在低吼，有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在装死。它们的衣服都破烂不堪，皮肤呈现出灰白色或青黑色，有的身上还有未愈合的伤口，暗红色的肉翻在外面，已经干了。

苏星乐数了数，放弃了。太多了。

“怎么办？”格伦从另一辆车上下来，走到瑞克旁边。

“绕路。”瑞克说。他摊开地图，手指在上面快速地移动。“格伦，你说的那条路在哪个方向？”

格伦凑过去，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从这里走，往东绕两个街区，然后往北，有一条小路。我以前送货的时候走过，路窄，但丧尸不多。”

“那就走那条路。”

车队重新发动，跟着格伦的车拐进了一条狭窄的街道。这条路果然很窄，两边的建筑几乎贴在一起，天空只剩下一条细长的蓝色。阳光照不到地面上，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像地下室。

苏星乐注意到路边的墙上有很多涂鸦。不是艺术性的那种，而是用喷漆写的大字——“逃”“死”“上帝抛弃了我们”。有的字已经褪色了，有的还在往下淌着漆，像是刚写上去不久。她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那些人现在在哪。

达里尔放慢了车速，弩放在大腿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弩上。他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两侧的窗户和门口，像是在数数——这个窗口有丧尸，那个门口没有，那个巷子里有三个。

“你不看路吗？”苏星乐问。

“在看。”

“你在看窗户。”

“丧尸从窗户出来。”

苏星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说话了。

车队在狭窄的街道里穿行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到达了CDC附近。苏星□□过车窗，看到了那栋在原剧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大楼。它比电视上看起来更大，更灰，更冷。外墙上没有任何标志，只有一排排紧闭的窗户，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大楼前面的广场上空空荡荡，没有丧尸，没有废弃的车辆，什么都没有。

这让她觉得更不安了。有丧尸的地方，她知道危险在哪。没有丧尸的地方，她不知道危险藏在哪。

瑞克的车在最前面停下来。他下了车，走到CDC的大门前，试着推了一下，门没动。他敲了敲，等了几秒，又敲了敲。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听起来很响，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铁门。

苏星乐从皮卡上跳下来，站在达里尔旁边。她的手心有点出汗，但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她看着瑞克站在那扇门前，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