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里尔第一次去找她,是在她离开后的第五天。
不是因为他不想早点去。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农场的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公路的尽头,手攥成了拳头。
他没有追上去。不是不想,是不会。他不知道追上去之后要说什么。“别走”?他凭什么。“我跟你走”?她不会同意。“我会等你”?他说了。他说了,她没回答。她只是转身走了,背包在肩上晃荡,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
第五天的时候,他忍不住了。他跟瑞克说出去巡逻,骑着摩托车上了公路。他不知道她在哪,但他知道方向。她往北走了,沿着公路一直走。他骑了很远,在一棵大树下面发现了她的脚印。
脚印很小,比别人的小。他蹲下来,用手指量了一下,然后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看到了一间废弃的房子。房子不大,门关着,窗户半开,里面有灯光。
他站在树林边上,看着那间房子,没有走过去。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怕她不想见他。也许是怕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是怕看到她的脸的时候,心跳会出卖他。
他把空药瓶放在大树下面。那是她给他的第一瓶药酒,他喝完了,瓶子一直没扔。
瓶子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药酒喝完了。”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的手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字条。明明可以直接走进去,明明可以直接跟她说话。但他没有。他选择了写纸条,放瓶子,然后走人。
像个傻子。
他回到农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瑞克问他找到什么了,他说“没东西”。他没说谎。他确实没找到东西。他找到了她,但他没说。那是他的事,不是团队的事。
第七天的时候,他又去了。
这一次他没有远远地站着。他走到房子门口,蹲下来,把新的药酒放在台阶上。药酒是他自己配的。他找到了当归和红枣,按照她之前做的方法泡的。他不知道配方对不对,但他尝过了,不难喝。
他站起来,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了。门里面没有声音。她可能出去了,可能在睡觉,可能不想见任何人。他把纸条塞在药瓶下面,转身走了。纸条上写着:“新的配方。试试。”字还是丑,但比上次好了一点。他练过了。
回到农场的时候,卡萝尔在院子里等他。
“你找到她了吗?”卡萝尔问。
达里尔看着她。卡萝尔的眼睛红肿,手里攥着索菲亚的布娃娃——不,她已经把布娃娃和索菲亚一起下葬了,她手里攥着的是自己的衣角。
“没有。”他说。
“你骗人。”
达里尔没有说话。
卡萝尔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每次去找她,回来的时候眼睛都不一样。”
“哪不一样?”
“没那么空。”
达里尔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走进房子,关上门。
第十天的时候,他又去了。
这一次他带了干蘑菇。他在树林里找到的,晒干了,放在袋子里。他把袋子放在台阶上,把空瓶子拿走。瓶子里塞着新的纸条,上面写着:“药酒喝完了。”
他蹲在门口,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她还是没出来。他不知道她是在里面,还是出去了。但他不想敲门。他怕敲门的时候,她不在。更怕她在,但不想开门。
他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转过身,走到窗户旁边。窗户半开着,窗帘拉了一半。他从缝隙里看进去,看到她在床上睡觉。睡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头顶。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睡得很熟。他站在窗户外面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她一个人住得挺好的。不需要他。
这个念头让他不舒服。
不是那种“我不重要”的不舒服,是那种“她不需要我,但我还是想来找她”的不舒服。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以前没有过这种感受。以前他做什么都是因为需要做。打猎是因为需要食物。巡逻是因为需要安全。杀人是因为需要活命。从来不是因为“想做”。
但现在,他想来找她。不是因为她需要他,是因为他想看到她。看到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睡得很熟。看到她还活着。
他回到农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空药瓶,盯着瓶底的药渣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她写的纸条。一张一张地摊开在床上。
“那么苦的药酒就喝完了?给你那新口味的半瓶希望能撑久一点。”
“泡好了。需要再等至少十天才能喝。”
“这次加了你送的蜂蜜。希望不会把你甜死。”
他看着那些字,每一笔每一划都认得。她写“☆”的时候,星星的角会往右偏。她写“Stella”的时候,“S”的尾巴会翘起来。她的字让人看起来就觉得很可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些。以前他不需要记住任何人的字迹。他只需要记住猎物的脚印、丧尸的声音、敌人的眼神。但他记住了她的字迹。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他闭上眼睛,把纸条叠好,放回背包里。
第十五天的时候,他这次是在河边找到了她。
她没有回头。她说“你怎么不进来”,好像知道是他。好像一直在等他。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怕你不想见我。”他说。
“那你怎么又来了?”
“药酒喝完了。”
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右歪一点。他以前没注意过。他以前只注意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饱,有没有被人欺负。但现在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她笑的时候嘴角往右歪,生气的时候会先低头再看人,说“我不知道”的时候手会攥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这些。以前他不需要注意这些。他只需要注意谁有威胁,谁没有威胁。但她在他的注意范围里,不在“威胁”那一栏,在另一栏。他不知道那一栏叫什么。
“你一个人住得怎么样?”他问。
“很好。”
“不无聊?”
“不无聊。每天都有事做。”
她说了晒太阳、写日记、洗衣服、做饭。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真的觉得很好。她不需要他。她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他应该高兴。她活得好,他应该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