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高兴不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那天晚上,他睡在她的地板上。
她把床让给他,自己睡地板。他不同意,但她已经铺好睡袋了,说“反正我睡哪都一样”。他躺在她的床上,床板很硬,枕头很薄,但她睡过的。被子上有她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她自己的味道。淡淡的,像青草和阳光混在一起。
他睡不着。
“Stella。”他说。
“嗯。”
“你一个人在这里,真的不害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自己死不了。我运气好。”
他知道这是真话。他有点郁闷。怎么有人的运气会真的这么好。
“运气好不是理由。”他说。
“那就是没什么好怕的。你也不用怕。”
他沉默了。她不怕,所以他不用担心。她在照顾他的感受。她在照顾他。没有人照顾过他。莫尔不照顾他,瑞克不照顾他,团队里没有人照顾他。只有她。她帮他调药酒,帮他涂碘伏,把自己的床让给他,让自己不用怕。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她问。
他想说“因为我想见你”。但他说不出口。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他不知道怎么把心里的感受变成语言。那些感受在他的胸口挤来挤去,找不到出口。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
“就是……想来看看。”
“你来看了好几次了。”
“嗯。”
“每次都‘想来看看’?”
“嗯。”
她说“你在乎我”。她说他是第一个信她的人。她说他是她的偶像。她说“我在乎你”。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是她的“偶像”,她和他以前并不认识,他也不是什么有名气的人,反而正好相反。大多数人见到他,都以为他是个混混,做过牢的那种。但他在她的话里听懂了“在乎”。她在乎他。不是因为他能帮她做什么,不是因为他有用,是因为他是他。没有人因为“他是他”而在乎过他。莫尔在乎他是因为他是弟弟。瑞克在乎他是因为他是好人。团队在乎他是因为他能找到食物。只有她。她在乎他,因为他信了她。因为他是第一个信她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对她是什么感觉。不是朋友,不是战友,不是家人。是别的。是那种看到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睡得很熟的时候,会松一口气的安心。是那种看到她笑的时候,嘴角会忍不住跟着弯的冲动。是那种听到她说“一个人挺好的”的时候,胸口会闷闷地疼的难受。他以前没有过这种感受。他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但他知道,他不想让她一个人。
“我找不到你的时候,会担心。”他说。
他说出来了。不是“我想你”,不是“我在乎你”,是“会担心”。这是他目前能说出口的极限。
“担心什么?”她问。
“担心你受伤。担心你出事。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
“你不是说我一个人过得很好吗?”
“那是看到了才知道。没看到的时候,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听懂了没有。他说的不是“担心”,是“我在乎你”。他说的不是“想来看看”,是“我想见你”。他说的不是“药酒喝完了”,是“我想你了”。但他不会说那些话。他只会说“担心”,只会说“想来看看”,只会说“药酒喝完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说那些话。也许永远学不会。也许她等不到那一天。
他回到农场的时候,卡萝尔在院子里等他。
“你找到她了吗?”卡萝尔问。
“找到了。”
“她还好吗?”
“很好。一个人过得很好。”
卡萝尔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那你为什么还不高兴?”
达里尔看着她,没有说话。
“因为她说她一个人过得很好?”卡萝尔问。
达里尔没有说话。
卡萝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不回来,不是因为她不想回来。是因为她不知道你需要她。”
达里尔愣了一下。“我不需要她。”
“你需要。”卡萝尔抬起头,看着他,“你每次去找她,回来的时候眼睛都不一样。那不是去找人的眼睛。那是去找答案的眼睛。你在找‘她需不需要我’的答案。她不需要你,所以你难过。但你需要她。所以你会一直去。”
卡萝尔走了。达里尔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空药瓶。瓶子里没有纸条,没有药酒,什么都没有。但他没有扔掉。他不想扔。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想扔,但他知道,他不会扔。
他走进房间,把药瓶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放着她写的那叠纸条。他盯着那些纸条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想起她说的话。“你是第一个信我的人。”
她是第一个在乎他的人。不是因为他是达里尔·迪克森,莫尔的弟弟,瑞克的战友,团队的猎手。是因为他是他。是因为他信了她。
他不知道自己对她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他想去找她。不是明天,不是后天,是每天。每天都想。这算什么?这算喜欢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会停下来。
他闭上眼睛,闻着枕头上残留的她的味道。淡淡的,像青草和阳光混在一起。他的心跳很慢,很稳,像是找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