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马车就停在了七王府的朱红大门外。
门房见是姜绾歌的马车,连忙上前行礼,态度恭敬得无可挑剔,只是脸上带着几分难色:“姜小姐,实在对不住,王爷一早就出门了,没说去往何处,也没留下什么话。”
姜绾歌坐在马车里,闻言忍不住挑了挑眉,心里暗自腹诽:果然是封了亲王,又领了大理寺的差事,就是不一样,比之前在潜邸的时候还要忙,连个人影都抓不到。
她转念一想,萧景衡如今执掌大理寺,多半是在衙署里处理公务,当即对着车夫吩咐:“掉头,去大理寺。”
大理寺位于皇城西侧,掌管天下刑狱,是最威严的衙署之一。
朱红大门敞开,门口的侍卫持刀而立,目光锐利,周身气息肃杀,连路过的百姓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不敢喧哗。
姜绾歌刚走到门口,就撞见了从里面出来的温河。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大理寺官服,腰间佩着银质的腰牌,比起之前在酒楼里那个梗着脖子、一身孤勇、宁折不弯的愣头青相比。
如今的他,眉眼间的锐气收敛了不少,多了几分沉稳干练,一身正气却半点没减,站在那里,像一株挺拔的青松。
温河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立刻躬身行礼,语气平和,带着几分礼貌的疏离:“姜小姐?您怎么会来这里?”
姜绾歌回了个浅礼,笑着说道:“我来找七王爷,听闻他在衙署里,特意过来一趟。”
温河闻言,立刻侧身让开了路,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谦和:“王爷一早带着人去查一桩贪腐案的物证了,估摸着还要些时候才能回来。姜小姐若是不嫌弃,不妨先到内堂奉茶,稍等片刻?”
姜绾歌也没客气,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大理寺的内堂肃穆整洁,连空气中都带着一丝淡淡的墨香与书卷气,墙上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让人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奉茶的小厮退下后,姜绾歌捧着温热的茶盏。
她抬眸看着温河,忍不住笑着打趣:“说起来,我倒是没想到,如今你和王爷相处得倒是挺好的。”
温河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毕竟是在王爷手下当差,维护好与上官的关系,本就是官场的立身之道。更何况,真正接触下来才知道,王爷并非外界传言那般冷厉不近人情。他为人公正,断案如神,对下属也多有照拂,是位值得追随的上官。”
“没错,其实我一直都觉得,温大人你非常有前途,以前就是性子太轴了。我也不是故意要冲你,只是觉得,你这般有才华有风骨的人,若是性子能稍作变通,往后必定人生顺遂,官运亨通。”
温河停下了手中的茶盏,转头看向她,眼里带着几分惊讶,随即也笑了:“这话,倒是和王爷之前说的一模一样。”
“你看,我就说吧。”姜绾歌挑了挑眉,“别看王爷平日里总是冷着一张脸,谁有本事,谁值得重用,他比谁都清楚,心里可是很重视你的。”
温河闻言,立刻郑重地对着她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多谢姜小姐的夸赞,也多谢姜小姐之前的点醒。温某铭记在心。”
他顿了顿,才想起正事,脸上露出几分疑惑的神色,问道:“只是不知姜小姐今日来找王爷,所为何事?莫不是姜小姐遇到了什么难处,需要大理寺出面?”
姜绾歌咂舌,眨巴眼睛几下。
总不能当着他的面,说她能预知半个月后的特大暴雨,要让萧景衡提前安排赈灾。
这话传出去,非得被当成妖言惑众抓起来不可。
“倒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之前得了一幅前朝的书法孤本,上面有几个字认不真切,听闻王爷的书法是京中一绝,特意过来请教一二。”
她脑子转得飞快,随口找了个妥帖的由头。
温河恍然:“王爷的书法确实是当朝数一数二的,皇上也多次夸赞过王爷的字有风骨。”
“温大人太妄自菲薄了。你笔力遒劲,风骨凛然,也是极好的。我从第一次见你写的状纸,就觉得你这般人物,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是吗?”
她这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道低沉冷冽,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男声。
姜绾歌额了一声,额角恨不得挂上滴汗的表情包。
只听那声音继续响起,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几乎要溢出来:“姜小姐的目光真是好得很,识人辨才的本事比吏部的堂官还要厉害。不如往后姜小姐就直接站在科举放榜的榜下,替朝廷抓有用之人吧?也省得吏部的官员们费眼了。”
温河脸色一正,立刻收敛了笑意,对着来人躬身行礼,目不斜视,权当没听见这话里的醋意,恭敬地说道:“王爷。”
萧景衡摆了摆手,目光始终落在姜绾歌上,没挪开半分。
温河见状,连忙找了个由头:“属下还有案卷要整理,先行告退。”
说完,脚步飞快地退了下去,走之前还贴心地关上了内堂的门。
内堂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姜绾歌慢慢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萧景衡。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亲王常服,腰间束着嵌玉的玉带,墨发用白玉冠整整齐齐地束起,眉眼冷冽,鼻梁高挺,只是那双深邃的墨眸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戏谑,还有藏不住的醋意。
姜绾歌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笑着说:“王爷回来了。”
“本王若是再不回来,”萧景衡缓步走过来,坐在了主位上,拿起茶盏,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语气慢悠悠的,“是不是就要看着姜小姐,把我这大理寺的寺丞,挖到你丞相府里去了?”
姜绾歌额角的汗又多了一滴,连忙摆手:“王爷说笑了,我不过是随口夸了温大人两句,哪里就到挖人的地步了。再说了,温大人是王爷看中的人,我夸他其实是在夸你。”
“哦?”萧景衡挑了挑眉,放下茶盏,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当然!”姜绾歌坚定道,又睨他黑沉的脸,“王爷不会是吃醋了吧?”
萧景衡的耳尖几不可察地红了一下,随即立刻恢复了那副冷冽的样子。
他轻哼了一声,别开眼,嘴硬道:“胡言乱语。本王吃什么醋?说吧,特意跑到大理寺来找本王,到底是什么事?”
姜绾歌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对着萧景衡说:“半个月后,临州会有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连下七日,会引发山洪,淮河决堤,桥梁坍塌,百姓受灾,伤亡惨重。”
她说完,紧张地看着萧景衡,生怕他不信,还要费口舌解释。
可没想到,萧景衡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淡然地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姜绾歌一下子愣住了,眨了眨眼,看着他,满脸错愕:“王爷……你就一点都不惊讶?也不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萧景衡勾唇,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你说的话,我信。至于你是怎么知道的,本王已经习惯了你会法术了。”
这。
姜绾歌哑口无言。
经历这么多事,他确实是习惯了。
“临州的事,我会提前安排。你放心,不会让百姓陷入你说的那般境地。”
姜绾歌看着他,心里悬了一夜的石头,瞬间落了地。
她知道,萧景衡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她又细细叮嘱了几句,说暴雨来得急,一定要提前备好粮草药品,加固河堤,疏散低洼处的百姓,才起身告辞。
他也不恼,一句一句认真回她。
直到亲自送她到了大理寺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马车走远了,才转身回了内堂。
内堂里,烛火轻轻摇曳。萧景衡坐在主位上,指尖捏着茶盏,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眸色深沉如渊。
玄夜从暗处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躬身行礼:“王爷。”
萧景衡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方才的话听到了?”
“是。”玄夜应声,抬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王爷,要不要属下立刻派人前往临州,提前安排赈灾事宜,加固河堤?”
萧景衡摇了摇头,放下茶盏:“不必。让姑姑那边派人去临州盯着,把所有的证据都收好了,但是不需要动。”
“是。”玄夜有些犹豫,“那临州的百姓?”
“不急,本王心中有数。还记得临州的桥大耀几年修得吗?”
玄夜眯眼,“王爷,属下好像记得十三年前朝廷拨了八十万两白银修缮临州的河堤与桥梁,那桥和河堤偷工减料,遇上连日暴雨,洪水一来,必定会瞬间坍塌。”
“你知道但是派去修缮的工部侍郎是谁吗?”
玄夜摇头,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跟随王爷了解这些。
“是三皇妃的母家,那时她父亲张元秀正担任此一职。”
“三皇子表面尊重太子,实际上给了他不少绊子,也处处暗中刁难,是该出手了。”
他靠在椅背上,听着玄夜的话闭上了眼。
不知怎的,他脑海里闪过姜绾歌方才严肃担忧的脸,闪过那些流离失所、在洪水里挣扎的百姓。
他的眉头瞬间紧紧地锁了起来,指尖攥得发白,指节都泛了青。
按道理来说,他应该等百姓受伤皇帝发怒才能达到彻底中伤三皇子的目的。
为何他会有些心软。
内堂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吹过窗棂,烛火摇曳,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过了许久,萧景衡才睁开眼,墨眸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决断,沉声开口:“玄夜。”
“属下在!”
“你让姑姑盯着桥梁的事,另外让我们的暗卫乔装成商户,立刻前往临州,提前在高处备好足够的粮草、药品、救生的木筏,还有筑堤的石料。洪水没来之前,不许暴露身份,不许轻举妄动。一旦洪水暴发,不惜一切代价,先救人,不得有误。”
内堂里又恢复了寂静。
萧景衡一个人坐在那里,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
茶味苦涩,就像这朝堂之上的权衡算计,从来都没有两全之法。
他要扳倒那些朝堂蛀虫,要坐稳这个位置,要护住他想护的人,就不得不做一些取舍。
可他终究,做不到拿百姓的性命,做权力博弈的筹码。
月光落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柔和了几分他周身的戾气,只留下沉沉的责任,与藏在心底的、从未宣之于口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