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见她这般反应,倒是愣了一下,眼底带着几分诧异,拱手问道:“姑娘认识我外祖父?”
“何止是认识。”裴书苒弯了弯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亲近,“老大人致仕之后,与我祖父裴太师是至交好友,当年还曾入府专门教过我半年的小楷,一笔一划皆是老先生亲授,算起来,我还是老大人的学生呢。”
沈砚辞回忆了一下,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恍然与敬重,对着裴书苒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与局促:“原来你就是外祖父时常挂在嘴边,屡屡夸赞天资卓绝的裴太师府上千金!方才不知小姐身份,多有唐突冒犯之处,还望小姐海涵。”
他这一下行礼太过郑重,倒把裴书苒吓了一跳。
她连忙起身,伸手虚虚扶了一把,急声道:“沈公子快请起!万万不必如此多礼!”
她使了些力气将人拉着坐下,才又笑着道,“老大人是我的启蒙恩师,这般客气,反倒生分了。”
沈砚辞被她拉着落座,耳尖悄悄漫上一层浅红,先前那点郑重的局促还没完全散去。
他闻言便顺着台阶收了礼数,唇角重新漾开温和的笑意,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熟稔:“是在下失了分寸。”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叹:“说来也巧,外祖父在京中闲居,时常与我书信往来,信里提的最多的,除了与裴太师的诗文唱和,便是裴小姐您了。总说您虽为闺阁女子,笔下的小楷却半点不沾软媚之气,骨力清挺,灵气十足,是他教过最有天分的学生,今日得见,才知外祖父半点没有虚言。”
这话夸得真诚,没有半分刻意讨好的油腻。
裴书苒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沈公子过誉了,不过是老大人抬爱。当年我学字偷懒,没少被老先生拿着戒尺敲手心,他背地里不骂我顽劣就好,哪里会总夸我。”
她说着,想起当年的趣事,眼底的笑意更盛,连带着先前等不到人的焦灼都散了大半。
沈砚辞闻言也低笑起来,眉眼间的书卷气更显柔和:“这倒是真的,外祖父看着温和,治学最是严苛。只是他提起您时,从来只有夸赞,半句重话都无,可见是真的疼您这个学生。”
说话间,他伸手将盛着糖糕的白瓷碟子往裴书苒面前轻轻推了推,指尖骨节分明,动作分寸感极好,半点不曾越矩:“方才点的糖糕还热着,这逛灯会最是费脚力,小姐先垫垫肚子。就算等朋友,也没有饿着自己的道理。”
裴书苒低头看了看碟子里金黄酥脆的糖糕,热气裹着桂花甜香扑过来,才发觉自己逛了大半个上午,确实有些腹中空空。
她道了声谢,拿起竹制的小夹子,夹了一块最小的桂花蜜糖糕,小口咬了下去。
外皮酥脆,内里软糯,桂花蜜的甜香不齁不腻,混着白芝麻的焦香,确实是极好的味道。
“味道很好。”她咽下口中的吃食,眉眼弯成了月牙,“说起来,当年老先生教我写字的时候,嘴上说不爱吃甜的,但背地里总偷偷吃我给他带的米甜糕。”
这话一出,两人皆是一笑,初见时那点客气的生疏彻底散了去。
沈砚辞顺着话头笑道:“外祖父最是爱甜,尤其偏爱江南的茶点甜食,这次来京城,行李里大半都是家乡带来的桂花糕、定胜糕,还有新炒的雨前龙井。若是小姐不嫌弃,改日我让人送些到裴府。”
裴书苒刚要开口道谢,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人潮里,一抹熟悉的身影正奋力挤过来:“书苒,我回来了。”
是姜绾歌!
裴书苒眼睛倏地亮了,当即站起身,对着那抹身影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欣喜:“绾歌!我在这里!”
不过片刻功夫,姜绾歌就挤开人流跑了过来,额角带着薄汗,“你们还在聊啊?”
她磕糖的打量他们俩。
要不是萧景衡被人叫走,她才不来当电灯泡呢。
说是萧景衡,他那个吻………
她脸颊猛地烫起来,心虚得低头。
裴书苒没在意她的别扭,给两人做介绍:“绾歌,这位是沈砚辞沈公子,是前中书侍郎陈老大人的外孙,江南沈家的公子。沈公子,这位是我的手帕交,姜绾歌。”
沈砚辞当即起身,对着姜绾歌拱手行了一礼,温声道:“姜小姐安好。”
姜绾歌连忙回了个礼,笑着打趣道:“方才我还在担心书苒一个人在这儿不安全,原来是有沈公子照拂,真是多谢公子了。”
“姜小姐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沈砚辞笑了笑,又转头看向裴书苒,语气平和有礼,“既然裴小姐的朋友已经到了,在下也就放心了。市集人多眼杂,两位小姐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改日在下定会登门拜访裴府。”
裴书苒连忙摆手:“我祖父在府中,随时恭候公子到访。”
沈砚辞闻言眉眼弯了弯,又对着两人拱手行了一礼,才唤来不远处候着的小厮,缓步转身离开了糖糕摊子。
温润的身影顺着人流缓步走远,偶尔有风吹起他的衣摆,依旧是一身温文尔雅的书卷气,半点不被周遭的市井喧扰染了半分。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没入人潮里,姜绾歌才撞了撞裴书苒的胳膊,一脸八卦地凑过来:“行啊书苒,我就走开这么一会儿,你就认识了这么一位芝兰玉树的世家公子?快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裴书苒被她闹得脸颊通红,伸手拍了她一下,嗔道:“你胡说什么呢!不过是恰巧遇上,他外祖父是当年教我写字的陈老先生,论起来,我还要叫他一声师兄罢了。”
嘴上说着,她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沈砚辞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拉他起身时,触到的衣袖布料的微凉触感,碟子里的糖糕还冒着热气,甜香漫在鼻尖,颊边的薄红,许久都没有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