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消失之后，前方的那个轮廓也停了。

就那么站在路的中间，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

但丛逸舟心里清楚，它不是停了——它是在等。

等他们再次踩上那双脚印，等他们沿着画家预设好的轨迹继续前进，在一个已经知道答案，却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问题里。

“退到哪里？”秦淮序开口问道。

丛逸舟回头看去，身后的灯光均熄灭，无尽的黑暗离他们不到几步。

在那个他们来时的方向，在那片已经完全被黑暗吞没的区域里，恍惚间他看见了微弱的光线，温柔的暖光透过画布，穿过那条已经愈合的裂缝，照进了这条正在死亡的路上。

“退到开始的地方。”丛逸舟说，“裂缝合了，但路还没断。我们能进来，就能出去……”

他的话音未落，脚下忽然一震。

石板路像一条被惊醒的蛇一样猛地抽搐了一下，两侧墙壁上的苔藓在那一瞬间全部枯萎，壁灯同时闪烁了三下，然后全部熄灭。

周遭瞬间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视线被受限，丛逸舟感觉到秦淮序的手还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他没有挣开，因为此刻他自己的右手正在做一件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它自己抬了起来，手指张开，在黑暗中摸索什么，动作流畅到在仿佛重复过许多遍。

探寻间，指尖感知到一阵冰凉，略带有弧度的冰凉物体。

待他摸清楚后，发现竟是一个门把手，丛逸舟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他们从来没有走到那扇木门前，那扇门应该在路的尽头，在他们前方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此刻，在完全的黑暗中，在他根本没有移动过脚步的情况下，他的手找到了那扇门的把手。

秦淮序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丛逸舟从未听过的疲惫传入耳中，“我想我知道白言昱为什么转身了。”

丛逸舟的手指还搭在那扇冰凉的门把手上，他分不清自己此刻面朝哪个方向了。

刚才明明是背对着路的尽头在后退，退向“开始的地方”，但门把手出现在指尖的那一刻，空间的逻辑就碎了。

原本连续的平面突然叠在了一起，让相距甚远的两个点奇迹般地重合。

“你说什么？”丛逸舟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像石子投入深井。

“白言昱转身的那个位置。”秦淮序的声音贴得很近，近到丛逸舟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流拂过自己的耳廓，“他不是停下来看那行字的。那行字是给入画者看的，但在他那个时间点，入画者还没有进来。他转身的时候墙上什么都没有。”

“那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的是他自己。”

话音落，丛逸舟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他的指尖感觉到门把手在微微发热，像有人刚从另一侧握过它。

“他在那面墙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秦淮序的声音平稳得不像在描述一件诡异的事情，“但不是普通的影子。那个影子的笔顺是反的，撇变成了捺，捺变成了撇。就像墙上的那行字。”

丛逸舟忽然明白了。

墙上的字不是写给入画者看的，是白言昱写的他们的。

或者说，是白言昱的影子写的。

入画者抵达的时候，裂缝已经愈合。

但这行字作为一种“痕迹”留了下来，像一个被反复播放的录音带，每次有人踩上那双脚印，它就会重播一遍。

“画家在这条路上埋了很多东西。”丛逸舟说，“脚印、壁灯、那行字、还有那个……”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发现黑暗中的某样东西变了。

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萦绕在身，房间内的空气变得有些沉闷，连呼吸都觉得有些费力。

“你感觉到了吗？”丛逸舟问，声音中带着些气声。

“感觉到了。”秦淮序的回答简洁到了极点，像是在节省每一丝力气，“它在改我们脚下的路。”

丛逸舟低头看去。

黑暗中当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触感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原本粗糙的石板路正在变平滑，石板路的宽度不时收窄变宽，两侧的墙壁正向中间挤压过来，像两条缓慢合拢的巨颚，又在骤然间扩大。

“画家之影。”秦淮序说。

“频率不高，但每次出现都在关键节点上。”丛逸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冷静的分析，“上一次是在画廊里，他把高睦的硬币从口袋里取走了。这次，是在更改我们脚下的路。”

说到这，丛逸舟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他想起他们走过的那段路上，脚印的数量一直是三双。

宋知闲的脚印曾经被抹去过一段时间，那说明画家有能力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修改已经发生的事情。

不单单是抹去记忆这么简单，直接修改现实的底稿，像用橡皮擦掉铅笔线然后重新画一条。

“他在削弱我们。”秦淮序淡淡开口，“每次修改都拿走一点东西，然后进一步……。”

丛逸舟打断了他，“准确讲应该是在筛选我们谁能留在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