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检公开审查终场日。
李意站在洗手台前,用冷水压住眼底的红。她抬头看镜子,先看见自己颈侧还没散掉的浅痕,再看见终端屏幕上那条旧提醒:
“顾凛见面日。”
这是他们很早以前就定下的规矩。顾凛求她,想要三个月见她一次。这一次的三个月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他却在两个个月前就一直没有消息发来——不是说她想见他,但,这真不像他的风格。
主审楼A厅。
今天安检比前两天更重,公开旁听席扩到四排。陆泽渊在外围调人调事临时通行牌,袖口卷到手肘,神色冷得近乎锋利;谢忱靠在入口侧墙,指尖敲着金属栏杆,一下一下像在压火;苏晏坐在第二排最外侧,垂眼摆弄终端,乖顺得像局外人,抬眼时却总先扫监控位。
陆靖琛站在她左后方一米半,没再往前。
这是李意昨晚定下的距离。
九点整,魏岚宣布终场办事步骤:证据补充、风险归因、权限裁定。
李意把“复检例子压力测试”备忘录上传公屏,文件编号和时间戳同时弹出。邵临坐在对侧顾问席,黑外套、银笔、笑意不动。他一开口就压节奏:“该文件收集时段来源合规性不足,不具备直接裁定效力。”
李意抬眼,声线平稳:“来源合规性可以补证,但——你可以质疑我,不要质疑时间戳。”
邵临抛出一段剪辑音频,指向“李意主动诱导多名高阶哨兵越界接触,造成哨兵体质数据波动过大,社会危害性较大”。
录音里她的声音被切成短句,听上去像命令,像挑衅,而哨兵明显情绪激动。
魏岚皱眉:“李意,解释。”
李意没有急着辩,只盯着音频波形问:“原始收集人是谁?”
邵临淡淡一笑:“匿名线人。”
“匿名证据,你们拿来裁定我的权限?”
“防出事允许先处置,再核验。”
这句话一落,陆泽渊在旁听席直接起身,声音沉得发硬:“先处置谁?先处置她,还是先处置你们的程序漏洞?”
谢忱也站起来,眸色冷到发暗:“匿名可以,母带呢?拿不出来就别谈公正。”
会场气压骤降。
魏岚刚要敲槌,主审厅后门忽然打开。
两名稽查员先入场,随后一道高瘦身影踏进白光。
黑作战夹克,左肩绷带,颈侧一道浅疤,眼神仍旧锋利。
顾凛。
李意指尖一紧,呼吸却稳住了。
她没有意外。
今天是第九十七天,他确实该回来了。
顾凛第一眼先落在她身上,确认她无碍,才把目光挪到主审席。他走到证据台前,递上加密储存片,声音低哑:“匿名线人不是匿名,是我。”
全场一震。
邵临眼神第一次沉下来。
顾凛抬眼:“过去九周,我在外协安全组做深潜取证。身份隔离期间,我不能公开联络李意,这是任务条款,不是个人选择。邵临提交的是二次剪辑,母带在我这里,申请现场比对。”
魏岚当场准许。
五分钟后,母带放出,语义完全反转。原来是被人恶意剪辑了。
邵临版本删掉了最关键的语句。
会场一片哗然。
顾凛继续上交第二份证据:“‘压力测试’子项目预算流向。资金来自塔的外协专项资金,不在学院公开账目上。项目对象编号L-17,对应李意。”
李意听见自己的编号,胃里发冷。
邵临失了笑,声音发硬:“你的权限不够看压力测试预算总账。”
顾凛看着他,眼底像压着寒火:“所以我换了权限。”
他把第二枚权限匙放到台上,金属声很轻,却砸得全场神经一绷。
“昨晚,从你办公室保险层拿的。”
魏岚脸色彻底沉下去,当场宣布:邵临停职,外协权限冻结,终场裁定改为“程序受污染状态下的临时保护令复核”。
第一轮结束,休会二十分钟。
人群还在哗然,李意已经转进B侧器材间。门刚合上,顾凛也跟了进来。
狭小空间里只有应急灯,光线昏黄,呼吸声被放大。
顾凛站在她两步外,先低头,把手里那叠证据递过去。
“你先看。我收集原始包、镜像号、路径图都在。”
李意接过,扫了两页,抬眼看他肩上的绷带:“什么时候的伤?”
“前天。”
“缝了几针?”
“六针。”
她盯着他,没再问任务细节,只问一句:“你还能挨打吗?”
顾凛喉结滚了一下:“能。”
“还能跑吗?”
“能。”
“嗯,你今天出现的时候挺会装逼的啊。”
顾凛眼神骤然发烫,像被这句话直接钉住。他往前半步,声音哑得厉害:
“小意,这九十七天我每分钟都在想你。”
李意靠着门,目光平直:“三个月,你失约了。”
顾凛像被她这句宽赦砸得一怔,手指微蜷,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发涩。
“我原本准备了很多解释。”
“我不想听解释。”
“好。”
“把人和证据带回来,比解释有用。”
顾凛眼底那层紧绷终于松开一点,却很快又收紧。他抬眼看她,声音低得近乎乞求:
“那我还能留在你这里吗?”
李意看着他,半秒后抬手,指尖勾住他领口往前一拽:“你低头。”
顾凛几乎是本能地顺从,低头的动作很快,又在靠近她时硬生生放慢,像怕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