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此刻,陆泽渊看她的眼神,和程澈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那种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滚烫的、几乎要灼伤人的专注。只不过程澈的专注裹着优雅得体的糖衣,而陆泽渊的……已经快压不住糖衣下狰狞的轮廓。
“所以呢?”李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冷,“你以什么立场说这句话?”
陆泽渊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又被他死死按回去。喉结上下滚动,脖颈侧面的青筋隐隐浮现。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温润的笑,是扯着嘴角,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对,我没什么立场。”陆泽渊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距离,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的调子,但底下压着冰,“你就当我多管闲事吧。”
他说完,转身继续往楼下走。
李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书包带子勒在肩上,有点疼。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
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陆泽渊要失控了。
那种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撕裂什么的气息,让她想起前世在医院急诊室见过的那些——那些在亲人抢救室外,红着眼却死死咬着牙不哭出声的家属。
但陆泽渊压回去了。
他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塞回那副温润的皮囊里,继续扮演那个体贴的、有分寸的“男闺蜜”。
李意垂下眼,跟着走下楼梯。
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班主任和别的老师说话的声音。
陆泽渊站在门外,没进去。他侧身靠在墙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侧脸线条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僵硬。
李意推门进去。
五分钟后,她拿着更正过的报名表出来时,陆泽渊还站在那儿。姿势都没变,只是手机屏幕已经熄了,他盯着空荡荡的走廊尽头,眼神有点空。
“弄好了?”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脸上又挂起那种温和的笑。
“嗯。”李意把表格塞进书包,“班主任说没问题了。”
“那就好。”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外走。放学时间还没到,校园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抱着篮球跑过的男生,带起一阵喧闹的风。
走到校门口时,陆泽渊突然开口:“意意。”
“嗯?”
“如果……”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你讨厌的事,你会怎么办?”
李意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夕阳把陆泽渊的侧脸染成暖橙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他问这话时没看她,而是盯着远处操场上的旗杆,表情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但握着书包带的手指,关节泛白。
李意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泽渊以为她不会回答,准备扯开话题时,她才开口,声音很淡,却像针一样扎进空气里:
“那要看是什么事。”
陆泽渊猛地转头看她。
“如果是伤害我的事,”李意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我会离你远远的,这辈子都不会再靠近。”
她说完,没等陆泽渊反应,就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走出十几米后,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声音:
“我不会的。”
李意没回头。
她知道陆泽渊在看她——那道视线沉甸甸地落在她背上,像某种无形的烙印。她也知道,刚才那句话与其说是承诺,不如说是陆泽渊说给自己听的咒语。
他在用这句话,捆住心里那头快要破笼而出的野兽。
公交站台没什么人。
李意靠在广告牌边,从书包里抽出程澈给的那个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手写批注的墨迹在夕阳下泛着微光。她盯着那些字看了会儿,突然想起刚才在图书馆,程澈离开前那个细微的眯眼动作。
那不是对着她的。
是对着陆泽渊。
李意合上文件夹,抬头看向马路对面。
然后她怔住了。
对面街角的咖啡店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程澈。
他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手里端着咖啡杯,看起来像是在处理学生会的工作。但李意注意到,他的视线没有落在屏幕上,而是微微偏着,正对着她这个方向——或者说,正对着她身后,校门口的方向。
他在看陆泽渊。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程澈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个姿态……不是偶然的瞥视,是持续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观察。
李意收回视线,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心脏在胸腔里缓慢地跳动,每一下都沉甸甸的。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看不见的漩涡中心。陆泽渊在压抑,程澈在观察,而苏晏……那个在巷子里露出獠牙又迅速缩回壳里的少年,此刻不知道在哪个角落,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等着她。
公交车进站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李意收起文件夹,刷卡上车。在车门关闭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对面咖啡店的二楼。
程澈已经收回了视线,正低头敲键盘,侧脸在玻璃窗后显得模糊而遥远。
仿佛刚才那漫长的注视,只是她的错觉。
但李意知道不是。
就像她知道,陆泽渊此刻一定还站在校门口,看着她乘坐的公交车驶远,然后攥紧拳头,把心里那些翻涌的、滚烫的、见不得光的东西,一点一点,重新按回最深处的黑暗里。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