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意把光脑调成静音的第三天,顾凛的消息开始变得密集。
起初只是早晚各一条,内容还维持着表面的礼貌。“早上好,今天降温,记得加外套。”“晚安,李意。”她从不回复,那些消息就像石子投入深潭,连涟漪都吝啬泛起。但顾凛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他只是发,一遍又一遍。
变化发生在第四天。
那天下午数学课,李意正低头记笔记,手腕上的光脑屏幕无声亮起。她瞥了一眼,指尖微微收紧。
“你写字的时候,左手会无意识地抵着下巴。”
李意抬起头,视线扫过教室。窗外是操场,空无一人。她收回目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关掉屏幕。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轻微的折痕。
五分钟后,又一条。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会落在你睫毛上。”
李意合上笔记本。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上了半幅窗帘。教室里有几个同学抬头看她,她面无表情地坐回座位,重新翻开书页。但那些铅字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天晚上,消息的频率开始失控。
九点:“在写作业?”
九点零七分:“物理卷子最后一题,你算错了第三步。”
九点二十:“该休息了。”
九点三十三:“睡不着的话,可以和我说话。”
十点零五分:“李意。”
十点十二分:“李意。”
十点十九分:“李意。”
没有内容,只有她的名字,像某种固执的叩门声,每隔几分钟就敲响一次。李意把光脑扔到床尾,用被子蒙住头。黑暗中,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和那些无声的消息保持着诡异的同步。
第二天清晨,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抓起光脑。屏幕上有十七条未读消息,时间从凌晨一点延续到五点。最后一条是:“我梦见你了。”
李意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停顿了很久,最终没有按下去。她起身洗漱,换校服,背书包,动作机械得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光脑,顾凛的新消息刚好跳出来。
“今天会下雨,带伞。”
她抬头看向窗外,天空阴沉,云层低垂。
那天果然下雨了。放学时雨势正大,李意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同学们陆续被家长接走或撑伞离开。她没有带伞——早上出门时,她故意把伞留在了玄关。
雨幕中,一辆黑色的悬浮车无声滑到台阶前。车窗降下,顾凛坐在驾驶座,深灰色的眼睛隔着雨帘看向她。
“上车。”他说。
李意转身走回教学楼。她穿过空荡的走廊,从另一侧的楼梯下去,绕到学校后门。雨打湿了她的校服外套和头发,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直到拐进离家两条街的小巷,才扶着墙壁停下来,大口喘气。
光脑在此时震动。
“你淋湿了。”
李意猛地抬头,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雨声敲打着两侧老旧的墙壁。她背靠着湿冷的砖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手腕颤抖着点开那条消息。
下面还有一张照片。
是她刚才站在教学楼门口的背影,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和发梢,画面有些模糊,像是从远处拍的。
“回家洗个热水澡。”顾凛又发来一条,“不然会感冒。”
李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继续往家走。那天晚上,她发烧了。体温计显示三十八度二,她吞了两片退烧药,裹着被子躺在床上。光脑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亮起。
“吃药了吗?”
“多喝水。”
“难受的话,告诉我。”
李意没有回复。她闭着眼,意识在高温中浮沉。恍惚间,她想起两年前,有一次生病,在她迷迷糊糊时听见顾凛在语音里说:“李意,你要好好的。”
那时她觉得那是关心。
现在她只觉得冷。
烧退之后,顾凛的消息开始变质。
不再只是日常问候或看似体贴的提醒,而是掺杂了越来越多露骨的成分。他会描述她某天穿的衣服颜色,说她“很适合蓝色,像清晨的天空”。会提起她午餐吃了什么,然后说“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嘴唇沾到酱汁的时候,我想帮你擦掉”。
李意开始屏蔽关键词。她把“可爱”“想”“你”这些词都加入过滤列表,但顾凛总能找到新的表达方式。
“今天在图书馆看见你了。你翻书页的时候,指尖会轻轻摩挲纸角。这个习惯好,我好喜欢,感觉是你在摸我的脸。”
李意合上书,起身离开图书馆。那天之后,她不再去常去的三楼阅览区,改去一楼人多的自习室。但第二天,顾凛的消息又来了。
“一楼靠柱子的位置,阳光晒不到你。你怕冷,坐那里会不舒服。”
她换到二楼。
“二楼窗边有风,你昨天打了个喷嚏。”
李意把光脑调成勿扰模式,只允许通讯录里的联系人发来通知。但顾凛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他的消息总能绕过屏蔽,像幽灵一样出现在屏幕上。
最过分的一次,是在体育课之后。
那天她跑了八百米,结束后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休息,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几口。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校服衬衫贴在背上。她用手扇着风,和旁边的女生说了几句话,然后起身回教室。
下午第一节课间,光脑亮起。
“你流汗的样子很性感。”
“衬衫湿了,贴在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我想吻那里。”
李意盯着那三行字,胃里一阵翻涌。她冲进卫生间,对着洗手池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冷水拍在脸上,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自己,眼眶发红。
那天放学,她第一次回复了顾凛。
只有一个字:“滚。”
顾凛的回复来得很快,几乎是她消息发出的下一秒。
“你终于理我了。”
李意删除了对话记录,拉黑了那个纯黑头像的账号。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光脑屏幕的冷光照着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