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结束了。

但第二天早上，新的好友申请出现了。

ID是一串陌生的数字，头像是一片空白，备注栏里写着：“早上好。”

李意点了拒绝。

五分钟后，又一个申请。这次头像换成了深灰色，备注是：“该吃早饭了。”

她再次拒绝。

第三个申请在午休时出现。头像是一张模糊的远景照片——是学校操场，拍摄角度像是从教学楼高层往下拍的。备注只有两个字：“李意。”

李意的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动作。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趴在桌上休息，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她盯着那张照片，突然意识到，顾凛可能就在这栋楼的某个地方，正看着她。

她通过了申请。

几乎是在通过的瞬间，消息就弹了出来。

“你通过了。”

“我很高兴。”

李意没有回复。她关掉光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下午的课她一句也没听进去，老师点名提问时，她愣了好几秒才站起来，回答得磕磕绊绊。同桌小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摇摇头，说昨晚没睡好。

那天晚上，顾凛发来十几条消息。内容不再像之前那样露骨，反而恢复了最初的温和，问她作业多不多，提醒她早点睡。但李意每条都读了，每条都没有回。她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强迫自己看完那些字，然后删除，清空。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周。

顾凛每天换一个账号加她，有时是早上，有时是深夜。头像和ID每次都不同，但李意总能认出来——那些消息的语气，用词的习惯，还有那种不容错认的、固执的注视感。

两年前她就试过，她试过不通过申请，但顾凛会一直发，每隔半小时一次，直到她通过为止。有一次她硬撑了四个小时，拒绝了七次申请，第八次时，备注栏里写的是：“我在你教室门口。”

李意冲到教室后门，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但当她回到座位，光脑上已经显示好友通过——顾凛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绕过了她的操作。

那天之后，她放弃了抵抗。顾凛发申请，她就通过；顾凛发消息，她就看，然后删。她不再试图回复，也不再试图沟通，只是沉默地承受着这种单方面的、越来越密集的侵扰。

初二下学期期末考前，顾凛发消息的频率达到了顶峰。

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二点，几乎每小时都有。有时是提醒她复习重点，有时是问她累不累，有时只是发一个句号，像在确认她还在线。李意的光脑电量消耗得飞快，她不得不随身带着充电宝。

考试前一天晚上，顾凛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

“明天语文作文，可能会考‘成长’这个话题。你可以写哨兵向导的分化，但不要写得太详细，阅卷老师不一定了解。数学最后一道大题通常是几何，辅助线做垂线。英语听力注意时态。早点睡，明天加油。”

这个疯子！作文写什么哨兵向导！？李意读完，删掉，关掉光脑。她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路灯光。她想起初一的期末考，他也会这样事无巨细地提醒她，帮她整理复习资料，在她考前焦虑时一遍遍安抚。

那时她觉得那是爱。

现在她分不清了。

只记得初二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李意坐在考场里，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桌面上，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她写完最后一科的作文，放下笔，看向窗外。操场边的梧桐树长得很茂盛，蝉鸣声一阵接一阵。

交卷铃响起时，她突然想起顾凛。他总威胁说“我要去教室门口找你”，但整个初二下学期，顾凛从来没有真的出现在她教室门口。他只是在光脑的另一端，用文字和照片，织成一张无形却密不透风的网。

李意走出考场，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讨论着答案，笑声和抱怨声混在一起，充满了终于解放的轻松感。她独自穿过人群，走到学校后门的小卖部，买了一瓶冰水。

拧开瓶盖时，光脑震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顾凛发来的照片——是她刚才买水的背影，阳光在她发梢镀了一层浅金色。

“考完了。”顾凛说，“暑假有什么打算？”

李意没有回复。她喝完水，把空瓶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家走。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删除了光脑里所有和顾凛有关的消息记录，拉黑了最近一周内加她的所有陌生账号，然后打开了隐私设置，把好友申请权限调整为“仅通讯录联系人可添加”。做完这一切，她给通讯录里每个联系人都发了一条消息，确认对方身份，然后把不是熟人的账号全部删除。

整个过程花了两个小时。

结束时已经深夜，李意靠在床头，看着变得干净简洁的联系人列表，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喘息的空间。她关掉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那一夜，她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李意起初还有些不习惯，总会下意识去看光脑，但屏幕始终安静。她开始慢慢恢复正常的作息，和同学约着去图书馆写作业，周末和母亲去商场买新学期的文具。生活好像回到了正轨，回到了顾凛出现之前的样子。

直到第四天傍晚。

她正在书房整理作业，光脑突然震动了一下。不是消息提示音，而是通讯请求——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李意盯着那串数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接。通讯请求响了三十秒，自动挂断。几秒后，又打来。她再次挂断。第三次打来时，她直接拉黑了这个号码。

但十分钟后，新的号码又打来了。

这次她接了，但没有说话。听筒里传来轻微的呼吸声，然后是顾凛的声音，平静，温和，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李意。”他说，“你拉黑了我三十七个账号。”

李意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没关系。”顾凛继续说，“我可以继续申请。”

最后，她关掉了光脑。

整个暑假，顾凛没有再发来消息。

李意每天检查通讯记录和好友申请，屏幕始终干净。她按时完成作业，和同学出去玩了几次，陪母亲逛街，去看了一场电影。生活平静得近乎虚幻，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过分安宁的假象。

成绩公布那天，李意查完分，关掉光脑，走到阳台上。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夏末特有的、微凉的气息。母亲在厨房里做饭，哼着歌，油烟机的嗡嗡声和炒菜声混在一起，充满了生活气。

而现在，网似乎暂时收起来了。

李意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街道上往来的人群。孩子们追逐打闹，老人摇着扇子散步，情侣牵着手慢慢走。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她应该松一口气的。

但心里某个角落，却隐隐地、持续地感到不安。像踩在薄冰上，明明冰面还没有裂，却已经听见了底下水流的声音。她知道顾凛没有消失——他那种人，不会消失。他只是暂时退到了暗处，在等待某个时机，或者，在准备着什么。

夜色渐渐深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李意转身回到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厨房里传来母亲喊她吃饭的声音，她应了一声，走向餐桌。

光脑放在客厅茶几上，屏幕暗着，像一只沉睡的眼睛。

整个夏天，它再也没有亮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