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陆泽渊的侧脸上，将他本就温润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正用刀叉细致地切割着盘子里的牛排，动作优雅得像是某种表演，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纹理之间。

李意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坐在这里已经二十分钟了，陆泽渊没有问任何关于图书馆的事，没有提她手腕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抓痕，也没有提昨天傍晚在走廊里那场近乎对峙的相遇。他只是温和地笑着，聊着最近看的书、机甲系新开的选修课、食堂三楼新来的甜品师傅。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意意，”陆泽渊抬起头，将切好的一块牛排推到她面前，“尝尝这个，七分熟，你应该会喜欢。”

李意看着那块被推到自己盘子边缘的肉，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色，汁水饱满。她沉默了几秒，用叉子叉起来送进嘴里。肉质很嫩，黑胡椒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好吃吗？”陆泽渊问，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

“嗯。”李意应了一声，视线落在自己盘子里剩下的半块牛排上。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从图书馆出来到现在，胃里一直像塞着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顾凛跪在地上的画面、鞭子抽下去时他压抑的吸气声、还有最后他仰起脸说“明天同一时间”时那种平静到疯癫的眼神——

“意意？”

李意猛地回过神，发现陆泽渊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你走神了。”他轻声说，伸手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放在桌边的手背，“是不是累了？”

他的指尖很凉。

李意下意识想抽回手，但陆泽渊已经收回了动作，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关心。他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然后放下杯子，视线落在她脸上。

“昨天在图书馆，”陆泽渊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你好像状态不太好。”

来了。

李意握紧叉子，指甲陷进掌心。她抬起眼，对上陆泽渊的目光。那双眼睛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某种她看不清的东西。

“有点闷。”她简短地说。

“是吗。”陆泽渊笑了笑，又切了一块自己的牛排，“我还以为你是遇到什么人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李意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她看着陆泽渊，他依旧低着头切肉，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但她知道不是。陆泽渊从来不会说没有意义的话。

“遇到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陆泽渊抬起眼，笑容加深了一些：“比如顾凛。”

他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但李意注意到他握着刀叉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也在图书馆。”陆泽渊继续说，视线落在她脸上，像在观察什么细微的变化，“我昨天下午去借书的时候，在三楼东区附近闻到他的信息素了。”

李意的呼吸滞了一下。

哨兵的嗅觉。她差点忘了，陆泽渊是S级哨兵，他的五感敏锐到可怕。昨天那个隔间里发生了什么——顾凛的血、汗、还有那种冰冷又滚烫的信息素——陆泽渊一定闻到了。

“是吗。”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我没注意。”

“没注意啊。”陆泽渊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某种意味不明的笑意。他放下刀叉，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加专注，“意意，你和顾凛……最近走得很近？”

李意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陆泽渊在试探。用最温和的语气，最关切的表情，问出最尖锐的问题。她看着他那张温润的脸，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次她因为发烧请假没去上课，陆泽渊来宿舍看她，给她带了粥和药，坐在床边陪了她整整一个下午。那时候她觉得，有这样一个朋友真好。

可现在，她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却觉得陌生。

“只是同学。”她说。

“同学。”陆泽渊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但他没有移开视线，那双眼睛依旧盯着她，像要把她看穿，“可我听说，顾凛最近经常找你。”

“你听谁说的？”李意反问。

陆泽渊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无奈：“顾凛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他的一举一动，很多人都会注意。”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信息来源，又暗示了顾凛的特殊性，还顺带点出了他自己对这件事的关注。

李意突然觉得有些烦躁。她放下叉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冰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股莫名的火气。

“所以呢？”她问，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尖锐，“你想说什么？”

陆泽渊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看着她，眼神里那种温润的光渐渐沉淀下去，露出底下某种更深、更暗的东西。但只是一瞬，下一秒他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

“我只是担心你。”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顾凛那个人……不太简单。他家里背景复杂。我怕你被他缠上，会受伤。”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每一个字都透着关心。如果是以前，李意可能会感动，会觉得自己被保护着。可现在，她只觉得窒息。

“我不会受伤。”她说。

“是吗。”陆泽渊看着她，眼神深了深，“可你昨天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手上沾着血。”

李意的身体僵住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昨天洗了很多遍，皮肤已经恢复干净，连指甲缝里都没有留下痕迹。但陆泽渊看见了。他不仅看见了，还记到现在，在这个看似温和的晚餐里，用最不经意的方式抛出来。

“不是我的血。”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陆泽渊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我闻得出来。那是顾凛的血。”